炽热的钢水淌进砂型模具,像一条发怒的红泥鳅。
遇到水冷槽溢出的残水,“呲啦”爆出一团浓白的水蒸气,带起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味直冲房顶。
孙仲山死死盯着那块正在慢慢由暗红转为灰黑的钢锭。
老头子连拐杖掉在泥地里都顾不上了,两只干枯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快、快去!”他猛地扭头,冲着旁边吓傻的学徒工扯嗓子吼,“把化验室那台洛氏硬度计推过来!马上!”
嗓音劈得像块破木板,带着股压不住的颤音。
小学徒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往外跑,脚下绊着块废焦炭,摔了个狗吃屎。
爬起来连灰都顾不上拍,一溜烟没影了。
苏白站在几步外。
他正费劲地扒着身上那件厚得像铁皮的石棉帆布工装。
领口的暗扣卡死了,他拽了两下没扯开,急得拿牙去咬。
“呸,这破衣服一股馊白菜帮子味。”他把扯开的工装扔在旁边的烂铁架子上,砸出一声闷响。
里面那件白衬衫早贴在肉上了,透出后背的肩胛骨轮廓。
下巴上那个亮晶晶的燎泡鼓了起来,随着他喘气,一抽一抽地钻心疼。
“苏总工,您这伤……”老赵凑过来,黑煤灰脸上全是后怕,搓着满是油垢的粗手,“我去给您拿点酱油涂涂?那偏方管用。”
“少拿你那腌咸菜的法子糊弄我。”苏白吸了口冷气,偏过头避开老赵伸过来的脏手,“赶紧去取样。”
轮子压碎煤渣的“嘎吱”声从厂房门口传来。
两个学徒推着个半人高的灰绿色铁架子进来了,满头大汗,气喘得像破风箱。
老赵亲自上手,拿大铁钳子从冷却池里夹出一块刚砸下来的巴掌大钢样。
“刺啦——”钢块摁在旁边生锈的砂轮机上,磨掉表面的氧化皮。
刺眼的橘红火星子乱窜,飞在人脸上生疼,空气里立马多了股铁腥味。
打磨平整的钢样被放在硬度计的测试台上。
这台机子岁数不小了,外壳掉漆,摇把上缠着两圈泛黄的胶布。
孙老一把拨开想帮忙的老赵。
“我来!你们这帮粗人手没个轻重,别把探头磕坏了!”
老爷子亲自动手,转动升降丝杠。
钢样缓缓上升,顶住了那颗尖锐的金刚石压头。
几百号炼钢工人全围在两米外,伸长了脖子垫着脚尖,鸦雀无声。
只能听见鼓风机单调的轰鸣声。
孙老深吸一口气,握住加载手柄,猛地往下一压。
“咔哒。”内部弹簧机件咬合的脆响。
表盘里那根细细的黑指针,剧烈地晃动起来。
孙老把脸凑过去,鼻尖几乎贴上了脏兮兮的玻璃罩子。
指针停住了。
稳稳地扎在刻度盘右侧的一个数字上。
孙老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哆嗦着手,摘下老花镜,拿油腻腻的袖口死命擦了两下镜片,重新戴上。
眼睛瞪得快要凸出眼眶。
“这……这读数……”老头子喉结滚了又滚,像吞了块烧红的木炭,半天吐不出下半句。
“咋样了孙老?软得跟豆腐渣一样吧?”老赵在后头探头探脑,拿黑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我就说那钨的比例邪门,肯定淬不透……”
“闭嘴!”孙老一声暴喝,打断了老赵的碎嘴。
孙老松开手柄。
“换个点!再打!”他咬着牙,手指头在台面上摸索着摇把,连着转了半圈钢样。
“咔哒!”压头再次砸下。
指针跳动,精准地停在跟刚才分毫不差的位置上。
“咔哒!”第三次。
数据依然像焊死在表盘上一样,硬邦邦,没有一丝一毫的误差。
孙老双腿一软,往后踉跄了半步。
要不是老赵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胳膊,老头子非栽进地上的泥坑里不可。
“洛氏硬度……HRC68……”孙老嘴皮子直哆嗦,声音飘得像风里的落叶,“这怎么可能?没加钴元素,红硬性怎么能达到这个级别?”
他一把抓住老赵的手腕,指甲抠进肉里。
“大洋彼岸最顶级的M42高速合金工具钢,实验室数据顶天了也就这个数啊!”
孙老眼眶唰地红了,眼底那点执拗和傲气,瞬间被击得粉碎。
老赵听不懂啥M42,他就听懂了“顶级”俩字。
他一拍大腿,“啪”的一响。
“俺亲娘嘞!就是说咱用这破平炉,一锅熬出了洋鬼子实验室里的宝贝疙瘩?”
人群里爆开一阵抽气声。
紧接着,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嗓子“成了”,整个炼钢车间瞬间炸了锅,汉子们把手里的破草帽扔得满天飞。
孙老推开老赵。
他佝偻着背,几步走到那个废汽油桶旁边,把之前扔在那里的牛皮配方纸捡了起来。
纸上蹭了一大块黑机油,皱巴巴的。
老人家双手捧着这张薄纸,就像捧着失散多年的亲儿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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