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笑了一下,“效果比我想得好。”
阿榜像被这话再捅一刀。
他挣扎着抬起头,眼睛已经有些散了:“你……到底是谁。”
法蒂理了理裙子,淡淡道:“三年前,湄南河上有一艘运木头的船。关山越带人劫了。船上有个男人,姓周,是位老师。他会说好几种语言,带几个学生过河。你们的人上船,搜到钱,就把人全丢进河里。我爸爸就是其中之一。他至死都抱着自己的公文包。”
她说到这里,眼睛终于有了一点颤动,可声音更冷,“我叫周法蒂。周庭生的女儿。我还有个哥哥。我们从小被拆散,好不容易才相认。他就在你们身边。阮红那里。我们这一刀,迟早会落在关山越脖子上。”
阿榜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觉得自己的血正从身下流尽。
法蒂俯下身,把他手里的半截烟扶正,塞回他唇边,低低道:“你人挺好的。可你是关山越的兄弟。所以也得死。”
她又说:“那个法国兵,是我雇来的。一个快死的老人,给钱就肯演。”
她停了停,像在回想什么,“那天吃火锅,我给哑犬和岑霜下了黑姜粉。催情,不致命。关山越不会听他们解释。他亲手把最忠心的兄弟打成那样,又把人赶出去。野狗咬死他的时候,我还坐在楼下笑。这就是我要的。我要他身边的人,一个个走。要他先尝够失去的滋味,再把他送下去。”
说完,她坐正身子,从副驾旁的纸袋里摸出两颗青芒,把其中一颗放在阿榜腿上,像留供。
她推开车门。
外头天已经沉下来,市集上的灯一盏盏亮起。
她绕到驾驶位,把沾血的刀擦干净,丢进阿榜怀里。
那动作极慢,像在完成一场献祭。
然后她转身,从树影下离开。
没跑,没喊,只是一步步走远。
像这世间最伤心的妹妹,也像最冷静的鬼。
她走了很久,才把最后一缕烟按灭在墙根上。
那烟头极短,还烫着,像这世道。
而阿榜歪在驾驶座上,已经没了呼吸。
他的手搭在车窗边,指尖发青。
风从半开的车窗外灌进来,吹得那根烟灰簌簌地散。
没人为他哭。
只有市集口那几条野狗,远远吠了几声,又安静了。
阿榜死前,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许多脸。
他看见山哥坐在新别墅的藤椅上,说要再养一只老虎。
看见岑霜蹲在虎舍前,和将军说“你比他干净”。
看见哑犬在河边递来一只萤火虫,放在岑霜肩头。
看见阿K坐在门槛擦枪,镜片碎了一半。
他又看见琴娘。
她站在鳄鱼池边,回头朝他笑,说:“阿榜,你真是个好人。”
他看见一个已经快记不清的女人。
他娘。她蹲在泰北老家的木屋前,给鸡撒米,嘴里骂:“阿榜,你又把水泼在灶王爷头上。”
他忽然又想起自己的亲妹妹。
那年发大水,她抓着他的手,喊:“哥,别松开。”
可他还是没抓住。
她小小的身子被浑水冲出去,他拼了命游过去,只抓住她一只塑料凉鞋。
那鞋还是粉色的,带朵掉了一半的花。
这些年,他总想着,也许她没死,也许她在什么地方好好地活着。
可到死,他也没找到她。
他好想再吃一口家里的青芒。
沾点盐,又酸又甜。
可天已经全黑了。
他连抬一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那根烟,还静静地在他唇边烧。
像他这半生,从不曾真正熄灭,也从不曾真正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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