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和王磊都发起了高烧,体温飙到了三十九度五,浑身酸痛,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卫生员来给我们输液,听我们说了昨晚的事,皱着眉头说:“哪有什么鬼神,估计是你们凌晨着凉了,加上吓着了,才发烧的。”可我们俩都知道,那不是幻觉,那红衣服和黑头发的样子,清晰得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我们把事情上报给了大队领导,教导员亲自来宿舍看我们,听完我们的描述后,脸色变得很严肃,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说会调查。当天下午,大队就下了通知,晚上不再安排士兵巡逻模拟山路附近的区域,还调来了施工队,在松树林周围装了四个监控摄像头,连接到值班室的监控屏上,由值班员二十四小时盯着。从那以后,我们训练路过松树林时,总能看到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在闪,像四只眼睛盯着那片树林,可我还是会绕着走,每次路过都觉得后颈发凉,总觉得树顶上有东西在看着我。
这件事在司训大队里悄悄传开了,有老兵说那是以前在乱葬岗里埋着的戏子,死的时候穿的就是红戏服,魂儿附在了松树上;还有人说那是大青山里的精怪,变成人的样子来吓唬士兵。王磊病好后,再也不敢提巡逻的事,每次站岗都跟领导申请去宿舍区附近,再也不肯靠近松树林一步。我也一样,学倒车的时候,只要视线能看到松树林的方向,就会手抖,好几次差点撞到训练用的桩桶。
事情的反转发生在一周后。那天下午,我们正在练侧方停车,教导员突然把我和王磊叫到了值班室。值班室的监控屏上,正播放着松树林的实时画面,教导员指着屏幕说:“你们看,这就是你们说的‘红影’。”我们凑近屏幕,只见那棵老松树上,果然挂着一件红色的衣服,还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只是在白天的光线下看,根本不是什么戏服和长发——那红色的衣服是一件老式的红绸子被面,边缘有磨损的痕迹,黑色的东西是一捆用绳子绑着的旧假发,不知道是谁丢在那里的。
“这是咋回事?”王磊指着屏幕,声音都变了。教导员叹了口气,给我们讲了事情的原委。原来,松树林旁边有个村子叫东河村,村里有个老人,前几天去世了,按照村里的习俗,要把老人的旧衣服和被褥烧了。老人的儿子觉得红绸子被面还挺新,舍不得烧,就想丢到远处去,刚好路过司训大队的围墙,看到里面的松树林很偏,就翻围墙把被面和一捆没用的旧假发扔了进去,刚好挂在了老松树的枝桠上。
“那它为啥会动啊?”我赶紧问,这是最诡异的地方,那晚明明没有风。教导员打开了监控的回放,调到了前一天晚上的画面。画面里,月光照在松树上,红绸子被面和假发挂在枝桠间,因为树顶的枝桠比较细,受地球引力和轻微的空气对流影响,会缓慢地左右摆动。“你们那晚看到的‘跳舞’,其实就是枝桠的自然晃动,”教导员解释道,“凌晨两点光线暗,你们又紧张,手电的光照射角度有限,就把被面看成了戏服,假发看成了长发。加上你们之前听了老兵的鬼故事,心里有了暗示,才会觉得那是人的影子。”
为了让我们彻底相信,教导员还带着我们去了松树林。那棵老松树下,施工队的人正在摘挂在枝桠上的被面和假发。被面是红色的,上面绣着鸳鸯图案,确实是老式的样式,因为挂在树上被松针勾住了,边缘破了几个洞;假发是黑色的,很长,是那种舞台表演用的道具假发,上面还沾着几根松针。站在树下往上看,我才发现那枝桠的高度和我们那晚站立的位置形成了一个视觉差,从下往上看,被面和假发的轮廓刚好像一个人的上半身,加上光线昏暗,很容易看成是人的影子在跳舞。
“至于你们发烧,”教导员拍了拍我的肩膀,“卫生员说得对,凌晨两点的温度只有十几度,你们穿着作训服跑了一公里多,出汗后又受了凉,加上惊吓导致免疫力下降,才会发高烧。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都是自己吓自己。”我和王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尴尬和释然。原来让我们魂飞魄散的“红影”,不过是一件被丢弃的被面和一捆假发,所谓的“跳舞”,只是树枝的自然晃动。
从那以后,我再路过松树林时,再也不觉得害怕了。有时候训练累了,我还会坐在松树林旁边的石头上休息,看着那棵老松树,想起那晚的经历,忍不住觉得好笑。王磊也慢慢放下了心理阴影,后来甚至主动申请去巡逻,只是每次路过松树林时,都会指着树顶跟新兵说:“看见没,以前我在这儿见过‘鬼’,后来才知道是被面和假发。”
2011年我退伍回家,临走前,特意去松树林转了一圈。监控摄像头还在,红色的指示灯依旧在闪,只是松树林里的草长得更高了,那棵老松树的枝桠也更粗了。我站在树下,抬头往上看,阳光透过松针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再也看不到红色的被面和黑色的假发。可我知道,那晚的经历,会永远刻在我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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