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最近总觉得陆渊不太对劲。
说不清是哪里不对。他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说话还是那么欠揍,见面还是叫她苏大夫而不是名字。但有些细微的变化,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才能察觉——比如他走路的时候右脚偶尔会顿一下,像是踩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比如他揉眼睛的频率比以前高了很多;比如他的手指甲颜色似乎比上个月深了一点。
苏晚在南城第一人民医院实习已经大半年了,轮转过内科、外科、急诊,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职业训练让她养成了一个习惯——观察。观察病人的面色、步态、眼神、指甲,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体征往往能透露出比主诉更多的信息。
而陆渊身上那些细微的异常,正在一点一点积累,积累到她无法忽视的程度。
那天下午,陆渊来医院做例行检查。苏晚上周给他发了三条消息让他来抽个血查个血常规,他一直拖到今天才出现。理由是太忙了,但苏晚注意到他走进诊室的时候,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在无意识地搓动,像是在感受指尖的触觉。
陆渊坐下来,撸起袖子。苏晚低头找血管的时候,距离他的脸只有二十公分。就是在这个距离上,她看到了。
陆渊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暗蓝色晕圈。
如果不是在这个距离、这个角度、这个光线条件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那圈暗蓝色的晕不到一毫米宽,像是用最细的笔在瞳孔和虹膜交界处画了一条线。如果不是苏晚的视力一直很好——实习期间她被同事戏称为鹰眼苏——她绝不会发现这个异常。
她的手停了一下。
陆渊察觉到她的停顿,偏了一下头。苏晚没有立刻回答,迅速完成了采血——针头刺入、血液流入采血管、拔针、棉签按压——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让陆渊察觉到她的异样。但在心里,她已经把那个暗蓝色晕圈记下了。
她用随意的语气问了睡眠和作息。陆渊说还行,有时候熬夜到两三点。苏晚没有追问。她知道陆渊在瞒她什么——从三个月前他突然关掉奶茶店、成立黑石咨询开始,他就一直在瞒她。苏晚不是那种会逼问的人,她更喜欢自己找答案。
血常规结果出来得很快。苏晚坐在值班室里看报告的时候,眉头越皱越紧。
白细胞计数正常,红细胞计数正常,血红蛋白偏低——轻度贫血,不算大问题。但有几项指标不对:乳酸脱氢酶偏高,肌酸激酶偏高,肌钙蛋白在正常上限边缘。
这些指标指向一个问题:心肌损伤。
不是急性心肌梗死那种剧烈的损伤,而是一种慢性的、持续性的心肌细胞破坏。肌钙蛋白虽然在正常范围内,但已经逼近上限,结合偏高的乳酸脱氢酶和肌酸激酶,说明陆渊的心肌正在承受某种长期的、非生理性的压力。
苏晚从抽屉里翻出《临床检验诊断学》,对照着看了十分钟。然后她打开电脑,登录医院的医学文献数据库,输入关键词:瞳孔、暗蓝色、色素沉着、心肌损伤。
搜索结果不多,但有一条引起了她的注意——一篇关于重金属慢性中毒的病例报告。患者长期接触某种工业原料,出现瞳孔边缘色素沉着和心肌损伤的症状。但那篇报告描述的色素沉着是棕色的,不是暗蓝色的。
她又换了一组关键词:瞳孔、蓝晕、不明原因。
搜索结果更少了。没有完全匹配的病例。
苏晚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她想起陆渊这段时间的行为变化——突然关店、成立咨询公司、经常深夜外出、手指甲颜色变深、瞳孔出现暗蓝色晕圈、心肌损伤指标异常——这些症状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愿意接受的可能:陆渊在接触某种有害物质。
但她知道陆渊不是那种人会去做危险的事。或者说,他正是那种会去做危险的事的人——如果他觉得有必要的话。他从小就这副德行,别人越劝他不要做的事,他偏要做。当年从树上摔下来摔断左手腕,就是因为他非要爬到最高的那根树枝上去掏鸟窝。
苏晚拿起手机,给陆渊发了一条消息:血常规结果出来了,有几项指标偏高,你方便的时候来一趟,我详细跟你说。
陆渊的回复很快:没事吧?
你来了才知道。
行,过两天。最近接了个活,走不开。
苏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再追问。她把血常规报告打印了一份,夹进了自己的文件夹里。
陆渊确实接了个活。是一个孩子夜哭的委托——城东某高档小区的一户人家,三岁的女儿连续半个月每到凌晨两点就准时大哭,怎么哄都不行。带孩子去看了儿科,医生说身体健康。又去看了心理科,儿童心理医生说可能是分离焦虑。但孩子的母亲不信。她坚持认为家里不干净,因为孩子每次哭的时候都指着卧室角落同一个方向,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陆渊到的时候是傍晚。孩子的母亲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家居服,眼圈发黑,一看就是半个月没睡好觉。孩子的父亲在外地出差,家里只有母亲和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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