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轰隆声有节奏地响着,像心跳。车厢里,动员兵们把长条凳拼在一起,有人坐着,有人靠着车厢壁,有人蹲在弹药箱旁边擦枪。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歌声从车厢中部响起来
“Путь-дорожка фронтовая, громыхали нас не 3ря……”是俄语的《出发》。调子比站台上送行时更快一些,不是告别,是启程。有人用俄语唱,有人用当地话唱,词对不上就哼哼调子,没有人计较。威迪迅靠在车厢尾部的观景台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听着那歌声从车厢里涌出来,穿过敞开的车门,被风吹散在原野上。他的武士们坐在长条凳上,有人跟着哼了几句,发现不会歌词,闭上了嘴,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Шли вперёд 3а красной ратью, начинался 6ой……”歌声从这节车厢传到那节车厢,像接力。齐才在车头后面的装甲车厢里,面前摊着地图,铅笔夹在指间。他没有唱,但铅笔在纸面上轻轻叩着,和歌声的节奏重合。艾莉亚站在车门边,金发被风吹起来,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她在唱,在心里唱。
歌声渐渐停了。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隆声和蒸汽从阀门缝隙渗出的滋滋声。
无名从通道里走出来,穿过那些坐在长条凳上的动员兵,穿过那些靠在车厢壁上的武士,走到第三节车厢。艾莉亚站在那里。无名在她旁边站定,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田野上。“你是卡巴内瑞。”
艾莉亚没有说话。
无名偏头看着她的侧脸,“你身上的气味,你动起来的节奏,你眼睛里的光——和我一样。”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艾莉亚还是没有说话。无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颈间的丝带上。蓝色的丝带,系得很紧,边缘隐约露出皮肤下暗红色的纹路。
“你和我一样,是吧?”无名的手指抚过丝带边缘,“这个不是装饰。是诅咒。没有它,我会变成真正的卡巴内。它帮我抑制尸变,控制力量。”她转过头看着艾莉亚的脖子,那截从军装领口露出来的黑色贴颈项圈,紧紧地贴着皮肤,和她的丝带是同一个位置。
“你的这个,是不是一样的?”
艾莉亚垂下目光,手指搭在项圈边缘。她没有回答,在无名面前伸手解开了搭扣。项圈从脖子上松脱,她拿在手里,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没有纹路,没有疤痕,没有卡巴内感染留下的任何痕迹。几秒后她重新把项圈扣上,搭扣咔嗒一声轻响。
“装饰。现在只是装饰。”
无名看着那截重新被项圈覆盖的皮肤,瞳孔微微收缩。“那你是怎么……你不需要……”
“这个啊,之后再告诉你。”艾莉亚的有些俏皮的眨眨眼,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无名张了张嘴没有追问,目光从艾莉亚的项圈移到她胸前的家徽,又从家徽移到她腰间的手枪。她忽然想起美马手下那些卡巴内瑞——这是镣铐,是控制他们的锁链。她把手伸到颈后摸了摸丝带的结,指腹蹭过那个限制力量的枷锁。
“你不怕?”无名问。
“怕什么?”
“怕被人知道。你是卡巴内瑞,你的心脏被钢铁覆膜包裹,你不会老,不会病,不会像正常人那样活着。他们如果知道了,还会让你当他们的将军吗?还会听你的话吗?还会站在你身边,替你挡子弹吗?”她的声音很稳,没有颤抖,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蜷着,指节泛白。
艾莉亚沉默了片刻。“他们知道。”无名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他们知道。将军同志知道,我父亲知道。同志们知道,工人们知道,连菖蒲都知道。没有人问过我,也没有人需要我问。”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无名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另一种更硬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拼命想冲出来的光。
“你怎么做到的?”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怎么让他们知道你是卡巴内瑞,还愿意跟着你?”
艾莉亚转过身面对着无名。“不是我怎么做到的,是他们怎么做到的。他们不在乎我是卡巴内瑞,在乎的是我站在哪一边,跟谁站在一起。”她伸出手,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食指轻轻点了点无名胸口的衣领,“你站在哪一边?跟谁站在一起?”无名低下头看着那只点了自己衣领的手,指节纤细,戴着战术手套,食指收回去了垂在身侧。她没有回答。
生驹被工程师叫去了车厢尾部的检修间。检修间不大,铁皮壁,工具架靠墙排列,扳手、锤子、撬棍、卡尺,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工作台上铺着一张图纸,纸已经泛黄了,边缘卷曲,上面画着一支步枪的剖面图,线条用铅笔勾的,工工整整,每一道尺寸线都标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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