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得比京城早。八月一过,北风就从山口灌进来,把晾在院子里的衣裳吹得呼呼响。但今年跟往年不一样,凉县东边那片洼地上的苜蓿绿油油地铺了一地,土豆也收了第一茬,堆在各家各户的院子里像一窝窝黄土蛋子。
收成算下来,平均每户比往年多打了三倍的口粮。驻军那边按约定拉走了三车土豆,周校尉亲自来拉的,临走时拍着张博的肩膀,那巴掌差点把张博拍趴下:柳老弟,你这知县当得值!回头我替你往府里递个话,凉县今年不交军粮了,地里那点东西你们自己留着吃!
张博揉着被拍疼的肩膀送走了周校尉,转身看见刘主簿抱着账本站在门口,一张瘦脸上难得有了笑模样:大人,今年田赋收上来了,刨去还赊账的和给驻军的,库里还剩一百多两。
留着明年修渠用。张博接过账本翻了翻,去年那些烂账旁边用红笔批了两个字,看着特别舒坦。
秋收过后,县城里渐渐有了些热闹气。铁匠铺的生意好了,杂货铺进了新货,连茶水摊上都多了几张生面孔——周围几个穷县的农户听说了凉县修渠的事,跑来打听能不能迁过来落户。张博让刘主簿登记造册,愿意来的按户分地,头两年免田赋。
日子一天天往深秋里走,张博在凉县待了将近半年了。这半年他瘦了一大圈,脸晒黑了,手上全是粗茧,往镜子前一站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但那种踏实感是实打实的——每天起来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干了就能看见结果,跟前世对着PPT改来改去死活不知道甲方要什么完全是两个世界。
十月下旬,凉州府来了公文。张博拆开一看,是知府的亲笔信,信中对他今年在凉县的作为多有褒扬,末尾提了一句:明年春,本府将向吏部保举柳知县留任。望再接再厉。
留任?唱唱在他脑子里叫唤,宿主你才干了半年就要被留任了?原剧情里凉县的知县都是跑路的命,你这是要把人家的工作干成终身制啊?
张博把信折好收起来,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已经黄透了的杨树叶。秋天下午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桌面上那一摊文书上。
留就留吧,他说,这块地我还没折腾够呢。
他盘算了一下明年要做的事:上游水坝要加固加高,灌溉渠网要往南面扩出去,苜蓿的种植面积要翻一番,还得跟周校尉商量着把军屯那块地也利用起来。一桩桩一件件排下来,活儿多得像前世年底的KPI,但每一件他都愿意干。
对了,唱唱忽然冒出一句,宿主,你在这世界待了快一年半了,不想沈知行和公主他们?
张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沈知行那边每个月都有信来,他在翰林院干得不错,前几天还写信说他升了从六品。公主那边……上个月青黛托人带了包点心过来,说公主新得了个厨子,做桂花糕拿手,让我尝尝。
那你尝了没?
尝了,齁甜。张博摸了摸下巴,估计是厨子手抖放多了糖。
唱唱笑得直打跌。张博也笑了,笑完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响。他走到院子里,那棵歪脖柳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绿相间的挂在梢头,在秋风里晃来晃去。远处那片蓄水池的水面被风吹皱了,亮闪闪的,像一面铺在黄土上的绸缎。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听见县衙前头刘主簿在跟人说话,声音远远的,听不清内容。几只麻雀落在墙头上啾啾叫了两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张博把柳叶放在掌心看了看,秋天午后的日头透过稀疏的柳条漏下来,在叶片上投了圈光斑。他轻轻一吹,叶子飘了出去,晃晃悠悠落进树根边的泥土里。
身后传来刘主簿喊他吃饭的声音,张博转过身,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屋里走。这个世界的后半辈子还长着呢,但该写的篇章已经写完了。水通了,粮有了,人留住了。
剩下的事,交给时间慢慢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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