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渡桥听到周芫同意了。他立刻转身,大步走向那幅画。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怕周芫反悔。
他走到画前,站定,仰起头,看着画。他的嘴又张开了,这一次不是“啊”,是“哇”。那个“哇”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梦里看到了很美的东西,想叫醒旁边的人,又怕叫醒了,梦就醒了,东西就没了。
在谭渡桥动作的同时,其他三个人也跟着动了,四道身影聚在画前,屏住呼吸,眼睫低垂,像被那画中的人牵引住了所有的目光。
画前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连阳光都飘不进去。几个人觉得忽然眼前变了,近了,近到几乎能闻到绢本上的墨香,近到能听见画中宴席的觥筹交错,近到觉得自己也坐在那灯火通明的大殿之上,端着酒杯,笑着,说着,活着。
每个人想看的东西不一样,但第一眼,无一例外地,都看向了那个穿着藕荷色宫装、捧着酒杯的女子。她坐在周太子身旁,侧着脸,嘴唇微张,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千年后这些站在她面前的人,看着他们屏住的呼吸、低垂的眼睫、微微蜷着的手指。
谭渡桥是最先从那个目光里挣脱的人。他的视线从宫装女子的脸上移开,沿着画幅的边缘往下走,走过那些衣袂飘飘的侍女,走过那些觥筹交错的宾客,走过那些灯烛通明的案几,最后落在右下角。
那里有两行字,一行是作者的署名——“覃生”。两个字的墨迹已经淡了,笔锋却还锋利,像刀刻在石头上。
覃生下面是一方印,朱文,印泥的颜色已经褪了,暗淡的红色像干涸的血,又像夕阳沉入海平面之前的最后一缕光。
殷弄语没有看署名,也没有看印章。她从一开始就看着那幅画的全貌。她的目光从大殿的穹顶开始,沿着那些灯烛、那些帷幔、那些案几、那些酒杯、那些人的脸,一寸一寸地往下走。她看到了主位上坐着的周太子——周砚。史书上说他是周朝的最后一任皇帝,说他继位后不通政事、不恤民生,说他沉迷酒色、荒淫无度,说他是亡国之君,说他死有余辜。
“你们对这幅画很感兴趣吗?”周芫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她走到画前,站在他们旁边,看着画上那个捧着酒盏的自己,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过头,看着他们。
“那你们知道里面的人都什么下场吗?”她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移开,落在那幅画上,落在主位上那个举着酒杯的周太子身上。
“史书记载,这俩人结局是兄妹残杀,最终被诸侯起兵杀死。”周芫想起自己在历史书上找到的记录。
有些想笑,她的阿兄最是疼她,怎么可能兄妹残杀。
沈砚眼睛眨了眨,“史料记载不一定是真实的,很多都是经过胜利者更改,谁也不知道真相如何。”
“哦,我记得这幅画上还有一个,最后被封为昭阳公主,前往和亲,最终客死异乡。”周芫摸了摸下巴,“画中人地位高的女子也就几个,也不知道是哪位。”
她的目光从画上那个捧着酒盏的宫装女子身上移开,在那些没有留下姓名的人物脸上扫了一圈,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好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谁说和亲的就是女子了,万一不是客死异乡呢?万一是假意和亲装作间谍以图更多,成功之后假死,就是史书没记载罢了。”殷弄语忍不住说了。
周芫看着她,看了两秒钟,最终忍住了想笑的冲动。
“也是。”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从殷弄语脸上移开,落在那幅画上。
周芫装作赞同的点了点头,“也是,万一和亲的是男子呢,这也是有可能的。”
“和亲的怎么可能是男子!”谭渡桥忍不住反驳她,他的眉毛拧在了一起,拧成一根麻花,拧到他觉得自己的眉心在发疼。
“怎么不可能,古代男子男生女相的不少,如果是作为间谍假意和亲,那男子更方便啊。”周芫不理他的反驳,兀自说着自己的想法,“说起来谭生是画师,竟也不将自己画进去,有野史记载这个谭生貌若好女,最不喜自己的样貌。”
谭渡桥额头青筋暴起,手握成拳,牙都要咬碎了,“你也说了是野史。”
鞠绯光也来凑这个热闹,她的视线从画上移开,看着谭渡桥那张涨红的脸,“没听过吗,历史不一定真,但野史不一定假。我觉得这个野史有点可信。”
“鞠绯光你!”谭渡桥的声音拔高了,高到像一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叫了一声。
沈砚站在他们中间。他没有伸手,没有拉架,他看了谭渡桥和鞠绯光一眼,又看了周芫一眼。
“别吵了,就看个画也能吵起来。”沈砚提醒他们注意分寸。
客厅里安静了。
周芫现在心情大好,大抵是确定了一些事情,她眉眼放松,又拿着殷弄语带给她的桂花糕吃了起来。
“这里面有一位女将军,”她把手里那半块桂花糕翻了个面,看了看,又塞进嘴里。“你们认识吗?能指给我看吗?”她嚼着桂花糕,声音含混,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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