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渡桥没有等到周芫的回复。他的目光从她的侧脸上移开。
谭渡桥拿起周芫放在桌子上的课本,翻开第一页,“周芫。”他念出来了,不是念,是读,像一个人在读一个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名字。
除了名字,书上再也没有其他痕迹。
“你真不学啊?”他喃喃自语。
“学不学都一样。”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她不是在敷衍他,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以她的基础,要想取得一个令人满意的成绩,那必然要付出很多精力。也就是说,会很累。
她不是怕累,她只是觉得不值得。
她站起来,椅子被她往后推了半步,没有声音。
“诶?去哪?”
周芫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影子的前端飘过来,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激起任何涟漪。
“厕所。”
殷弄语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忙跟上周芫。
“阿芫,我也去。”
两道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后门,一个安静,一个轻快。
教室里的空气在她们离开后忽然轻了一些。
沈砚一直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从周芫离开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谭渡桥那张从困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不安的脸上。
他的眉头在周芫离开的那一刻松开了,不是松开了,是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
“她学不学,你都不应该问。”
沈砚的话像石头一样砸在谭渡桥的心上,砸得他的心往下沉了一寸,又沉了一寸。他的手从椅背上收回来了,垂在身侧。
“啊?为什么?”他好像明白自己犯了错。
鞠绯光把书合上了,插话进来。
“第一。”她竖起了食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们现在跟她还不熟,不应该问这样私密的问题。”
她的目光从谭渡桥脸上移到沈砚脸上,又从沈砚脸上移回谭渡桥脸上。她在看他的反应。
“第二。”她竖起了中指,跟食指并排。“我们都知道她去年才被徐家找回。可找回之前的事情,都不知道。”
“可是……可是……”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沈砚看着谭渡桥那张似乎是愧疚又似乎是茫然脸,鞠绯光也看着谭渡桥。
谭渡桥的低着头,看着自己攥成拳头的手,指节泛白,白到透明。他慢慢地把手指松开了,一根一根地,像一个人在拆一个扎得太紧的结。结解开了,手心里有四个红红的月牙印,是指甲掐出来的,不疼,但痒。
沈砚和鞠绯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们都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是在问她为什么不学习,他是在问她——你为什么不是前世那个你了?
前世的周芫,周长公主,是太子最得意的妹妹。君子六艺,她无一不精。女子八雅,她无一不晓。她是书院里最优秀的学生,不是最优秀的女学生,是最优秀的,学生。她自小便展露天赋,她的数术任何人都比不上,她的才华被太傅认可,她的见识更是远超旁人,那桩桩件件能够展示她天资独特的事件,谭渡桥他们都亲眼见过。
谭渡桥想起这些,他的眼睛红了,他想起秋猎场上她策马扬鞭的背影,想起她在书院里跟同窗辩经时眉飞色舞的样子,想起她坐在太子身边、替太子批阅奏折时眉头微蹙的侧脸。那些画面像被风吹散的纸页,在他脑子里翻飞,他伸手去抓,抓到的只是空气。
他在刻舟求剑,可时间的长河已然将他所乘的船吹走。
今天他看到她坐在教室里,课上有老师提问到她,她却只是默默站起来道歉说老师我不会,明明那是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他看见她坐在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像蝴蝶的翅膀,薄薄的,透透的,风一吹就会断。
谭渡桥觉得他的的心口好像疼了一下。
周芫和殷弄语走在走廊上。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一个明亮的长方形。
周芫走在那一个一个的长方形里。
殷弄语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看到对方的侧脸。
“阿芫。”殷弄语不知道怎么开口。
“嗯。”周芫应了一声。
殷弄语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又动了一下。
她在组织语言,想把那些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的话理出一个顺序,她不是犹豫,她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想让周芫觉得她在替谭渡桥说话,她只是想让她知道,他没有恶意。
“他其实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她的目光落在周芫脸上,“也没有恶意。”她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他只是……”她说到这里,停了。
不是说不下去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谭渡桥只是什么?只是好奇?只是关心?只是嘴欠?
他只是想找到你。
周芫的脚步没有停,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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