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马的那一刻,周芫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
左手握缰,右手抚上夜枭的鬃毛,脚尖踩进马镫——这些动作甚至不需要过脑子,身体自己就完成了。她翻身坐稳,脊背自然地挺直,双腿轻夹马腹,夜枭像是收到了什么无声的号令,迈步走了起来。
那个上马的动作太丝滑了。
负责人站在旁边,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没拿稳。
他转头看向另外四个人。
鞠绯光上赤霞的时候,马还没站稳她就坐稳了,整个人像是从马背上长出来的。殷弄语上烟渡,动作轻柔得像踩上一片云,烟渡连耳朵都没动一下,安静得不像它平时的性子。谭渡桥单手按住磐石的背,翻身上去的时候,那匹大汉诺威竟然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了一下地——不是不满,而是兴奋。沈砚上霜刃,动作最小,只看见他一伸手,下一秒人已经在马背上了,快得像眨了一下眼。
几个人一看就是行家。负责人默默咽下了所有安全提示的话。
先用慢步热身,别急着跑——他还是习惯性地说了一句。
周芫应了一声,但夜枭已经从慢步变成了快步,节奏轻快,蹄铁敲在沙地上哒哒作响。她没有拉缰,而是微微俯身,让重心前倾,和马背的起伏融为一体。
风从耳边掠过。
她忽然想起——不,不是想起,是身体在。记得那种感觉,马鞍下的肌肉滚动,缰绳在掌心的分量,马鬃掠过手背时痒酥酥的触感。记得在黄土漫天的大地上,她夹马冲阵,身后是殷弄语的弓弦声,鞠绯光的刀光——
不去想。
今天不去想那些。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画面按下去,只留一个念头:跑。
夜枭像是听懂了她,从快步自然地过渡到跑步,长长的颈项伸展,四蹄腾空交替,速度快得让沙地上的浮土飞成一条黄线。
阿芫!你等等我!鞠绯光在后面喊,赤霞也撒开了蹄子追上来,栗色的鬃毛在风里飞舞,像一面旗帜。
五匹马在沙地赛道上并驾齐驱,蹄声如雷,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金灿灿的。
鞠绯光忽然俯身拍了一下赤霞的脖子,回头朝后面喊:谭渡桥!你那马跑起来跟打雷似的,我听着都心慌!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马的问题。谭渡桥面不改色。
弄语你看他!
殷弄语笑着说:你俩别吵架,小心掉下来。
谁会掉下来!鞠绯光不服气,正要再说什么,赤霞忽然加速,她身体往后一仰,差点没坐稳,哇——赤霞你慢点!
殷弄语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像银铃被风拂过,周芫回头看见她们,心口忽然软了一下。要说骑马谁最开心,那必定是鞠绯光了,她一直都是这样,除了家人和朋友,也就在马上活泼了。
负责人站在场边,张了张嘴,想喊点什么安全提示,但看着那五个人的骑姿,硬是没喊出来——他教了二十年马术,没见过上马就这么顺的。那不是新手的小心翼翼,也不是老手的刻意炫技,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自在,好像人和马之间不需要语言,呼吸就是信号,心跳就是节奏。
他拿起对讲机,对着那头说了句:小陈,今天那五个人……不是一般人啊。
热身跑了几圈之后,鞠绯光第一个坐不住了。打算沿着俱乐部后山的越野赛道跑了一趟。
那赛道穿林而过,有陡坡、有水洼、有横木障碍,全程将近两公里。卢教练本来说先带他们走一遍认路,被鞠绯光一句堵了回去。
我们走自己的路。她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但眼神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他们看了地图。
卢教练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其他四个人,最终只说了一句:林子里手机信号不好,出了事对讲机叫我们。他把五台对讲机分发下去。
五匹马鱼贯入林。
林道狭窄,周芫伏在马背上,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带着松脂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她忽然笑出声来。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掩饰的笑,是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鞠绯光在她旁边,也被她感染得嘴角上扬。
周芫一夹马腹,夜枭像是接到了冲锋令,猛地提速,从林间蹿出去。
嘿!等等我!鞠绯光催赤霞追上去。
殷弄语和谭渡桥对视一眼,同时夹马,烟渡和磐石一前一后冲进林道。沈砚落在最后,但霜刃跑得不急不躁,银灰色的马身在斑驳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条穿行在时光缝隙里的鱼。
下坡路段,周芫没减速,夜枭也争气,四蹄几乎是滑着下去的,蹄铁在石头上蹭出火星。鞠绯光紧随其后,赤霞在下坡末端还跃过一段横木,像一只金红色的鸟掠过枝头。
林道中段出现了一片浅水洼,泥水混着落叶,不深,但面积不小。周芫正要绕道,夜枭却径直蹚了过去——水花溅起来,凉丝丝地打在她小腿上,她下意识地夹紧马腹,夜枭踏水如履平地,四蹄出水时带起一串银亮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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