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黑碎屑泛起暗红的那一刻,晏清和先按住了油纸袋。
“都别碰。”
他声音不重,商枝的银针却立刻停在半空。
厨房里正有人盛粥,白汽从门缝漫出来。外面石桌上的三个人谁也没动,只有那线暗红沿着碎屑边缘缓慢爬行,像一滴快要凝固的血。
姜明妩低头看了片刻:“晏巡使见过这种东西?”
“见过相似反应。”
“在哪里?”
“跨域契印的封火槽里。”
晏清和从袖中取出一把骨柄小钳,又拿出两只透明契囊。他没有直接夹走碎屑,先让商枝把发现地点、筛选批次、经手过程重新说了一遍。
商枝抱着手臂:“丑话说在前面。我只认得它不是丹炉残料,没说它一定来自什么跨域契印。”
“这样最好。”晏清和说,“证词只记你能确认的部分。”
姜明妩看他一眼。
这句话同她昨夜说过的一模一样。
晏清和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目光落过来:“有异议?”
“没有。”她轻轻一笑,“只是忽然觉得,万契台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姜管事的称赞听起来很费力。”
“三百万灵石压着,气短。”
商枝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把银针插回发间:“你们慢慢算。我只问,这一趟筛料算不算额外工时?”
“算。”姜明妩答得干脆。
晏清和以骨钳夹起碎屑,分别在两只契囊外留下同一编号,又将半页誓册连着原油纸袋封入证物匣。匣盖有两处锁眼,一处落万契台的金印,一处留给青崖宗现场责任人。
“右手能按印吗?”他问。
“不能。”
姜明妩没有逞强,抬起左手。指腹落下时,一枚极淡的朱色指印在锁眼旁成形。
“证物匣暂存外务房。”晏清和说,“未得双方在场,不得开启。碎屑的来源、用途和与誓册的关系,目前都不能写成定论。”
“那便只写现象。”姜明妩在证物单上添了一行,“银黑碎屑接近宗印残痕时呈暗红反应。”
她写完,把笔递给商枝。
“你也签。”
商枝没有接:“签了有什么钱?”
“发现证物的额外工时,按半日算。”
“什么时候付?”
“这正是天亮后要谈的事。”
天刚蒙蒙亮,下院工坊前已经站满了人。
十八个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拨。
段逢山和几名老成员坚持先往清偿池里放钱。石生等年轻杂役只认到手的工钱。还有几个人不说话,目光却始终追着昨夜那只装灵石的木匣。
木匣已经空了。
八十四枚中品灵石各有去处,可旧工钱、下一单的材料费、炉坊三日后的复检风险,一样都没消失。
“宗门都保不住,先发钱有什么用?”段逢山拄着长柄水钩,“把债压下来,山还在,往后总能补。”
石生冷笑:“往后是哪天?宗主说飞升后补,飞升时连个招呼都没给我们。现在又叫我们信往后?”
“你昨夜拿了两枚当日工钱。”
“那是我筛料、搬砖、走了两趟山路挣的!以前欠的三个月呢?”
争吵声越来越高。
姜明妩将一块薄木板挂到工坊门前。木板上没有豪言,只有四行字。
第一,直接材料与已披露交付成本优先支付,但不得超过订单收入三成。
第二,扣除直接成本后的净收入,四成进入当单工资池,三成进入清偿池,三成进入维护与风险准备金。
第三,旧欠工资依登记顺序进入清偿名单,不因成员离山失效。
第四,任何人可在一单开始前退出;一旦签下分工单,须完成自己承诺的部分,临时退出造成的实际损失从当单工资中扣除。
姜明妩又从库房找来一百枚早已停用的青竹筹,全部倒在桌上。
“拿一百做例。”
她先拨出二十枚。
“若一单收入一百,已核准的陶土、木炭、车脚与复检成本共二十,先付这二十。谁报成本,谁交凭据;临时涨价,须让接单人与出工人都知道。”
剩下八十枚,她分成三堆。
“三十二进工资池,二十四进清偿池,二十四留作维护和风险准备。工资池不按身份分,按分工单上的时辰、难度和责任分。掌灶、搬运、筛料、验材都算工,不会驱法器不等于不值钱。”
一名守仓老妇问:“若客人拖着不付尾款,我们是不是白干?”
“已收的预付款先保障最低工钱。尾款未到账前,不继续超出约定的工作。若我擅自答应客人赊账,缺口从经营管理份额里扣,不从你们的工资里填。”
“你也领工资?”
“领。”姜明妩坦然道,“我的外务管理按最低管事工价记账,但七日期满前只领一半,另一半与交付结果挂钩。我若说自己不要钱,你们迟早也会被人要求不要钱。”
人群里的议论短暂一停。
段逢山伸手拨了拨清偿池那堆竹筹:“谁管这三只匣子?都在你手里,写得再漂亮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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