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兰因带来的六十二只木匣,没有一只是空的。
第一只装着一张磨破边的药炉赎票。
第二只装着半把断剪,剪子的主人把买新工具的钱投进了青崖宗阵法维护契。
第三只最轻,里面只有十四枚写过名字的竹片。那是十四名脚夫合凑的本金,每人最多出了二十枚灵石。
六十二只匣子沿前殿排开,像六十二户人家把能拿出来的东西都摆到了青崖山上。
段逢山原本堵在门口,看到第七只匣里的伤药单,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些与青崖宗有什么关系?”一名老成员仍不服,“钱是宗主借的,你们找宗主去。我们也被扔下了。”
许兰因抬起眼。
她三十八岁,衣着朴素,发间只别了一支木簪。说话不急,手掌却始终压在名录上。
“我若找得到顾玄度,不必来找你们。”
“那就等他回来。”
“第九户的伤等不了,第十六户被赎走的铁砧也等不了。”许兰因打开其中两只匣子,“你们没参与借债,六十二户里也没有谁参与青崖宗飞升。凭什么只许你们说自己无辜?”
殿内安静下来。
许兰因没有趁机训斥谁,只从队伍里请出三个人。
第一个是个跛脚木匠。他把右腿的护板拆下来,露出已经磨松的卡扣:“我投了六十灵石,想等回款换一副新护板。现在这副再断一次,我就不能上工。”
第二个是卖豆腐的妇人,手里攥着药铺催款条。她丈夫被倒塌的磨盘压伤,每拖七日,药钱便多五枚灵石。
第三个人没有说自己的难处,只把一只缺口铁砧放在地上。铁砧是从当铺借出来的,每日都在计租。他投给青崖宗的钱原本够把自家的赎回来。
石生已经下山,留下的年轻杂役中却有人认识那只铁砧。
“你是西街周铁匠?”
“是。”
“我小时候的柴刀,是你打的。”
周铁匠没有借机卖惨,只说:“我也知道你们现在没钱。我来,是因为再不露面,账上只剩一个看不见的名字。”
堵在门边的人默默让出更宽的路。陆小满帮卖豆腐的妇人搬来椅子,段逢山则把那副松动的护板拿到亮处看了看,答应散会后替木匠换一枚旧卡扣。
债没有因此消失,双方也没有突然成了一家人。只是六十二户第一次从纸上的数字,变成了会疼、会停工、也会等不起的人。
有人低声嘀咕:“债主还会缺这点钱?”
许兰因听见了。
“会。”她说,“有人把养老钱投进去,有人抵押铺面,有人等这笔钱过冬。债主也会倾家荡产。”
姜明妩从长案后站起身。
“所有人退开,让百灯会进殿。”
“姜管事!”段逢山皱眉。
“欠钱的是青崖宗。债权人来查账,堵在门外算什么本事?”
她亲自挪开椅子,请许兰因坐到长案对面。晏清和没有坐主位,只站在两张椅子之间,身份既不属于青崖宗,也不替百灯会发言。
许兰因开门见山:“灵兽驿站支付三百中品灵石。按照原清偿约,百灯会有权申请即时分配。”
“总收入三百,不等于可分三百。”姜明妩展开昨日新立的账,“布障、车脚、集市协同责任与取样成本四十八,工资池一百零一,依比例进入清偿池七十六,维护与风险准备七十五。百灯会可以按债权顺序参与七十六枚的分配。”
许兰因扫过账页:“你把三分之一的钱留给自己用,只让债主分四分之一。”
“工资不付,下次没人做;风险金不留,驿站若有复检损失,又添新债。”
“债权人凭什么相信所谓风险不是你们藏钱的口袋?”
姜明妩把三只带不同封签的匣子依次摆上桌。
“成本匣有材料责任人和轮值成员双签,工资匣有每个人的分工单,清偿匣由万契台封存。风险准备每次支出必须对应原合同责任,不能拿去吃饭、修个人房屋或给管事加薪。”
“谁检查?”
“你可以派人。”
许兰因第一次露出意外:“让债权人进山盯账?”
“每日轮值一人,只看公开账、验收单和三只匣子的封签,不进入私人住处,不接触飞升证物,也不参与经营决定。”
“你不怕我们看见青崖宗撑不住?”
“怕。”姜明妩答得坦然,“可你们已经认为我们撑不住了,再藏也不会更好。”
许兰因翻了半本账,没有被一句漂亮话打动。
“七十六枚分到六十二户,一户最多拿几枚。你要我们等多久?”
“先等一个月。”
前殿立即响起议论。
许兰因把账合上:“太久。”
“一个月内,每笔净收入固定三成进入清偿池;青崖宗公开订单、成本上限、工资池与风险支出;百灯会保留撤回支持、申请重新查封的权利。若首周结束前,回水渠没有恢复,试行自动终止。”
“为什么是水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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