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含章上山时,带了十八份新用工契。
不多不少,正好对应青崖宗留下的十八个人。
她三十三岁,一身深紫窄袖长袍,头发高束,腰间没有多余佩饰。进前殿后既不嫌屋顶漏雨,也不看墙上欠债公示,只让随从把一只黑木箱放到长案上。
箱盖打开,里面是万契台认可的三百万灵石兑付函。
“长垣宗不带现银翻山。”她说,“兑付函一旦落印,所有登记债务由长垣宗承担。青崖宗不必再等七日期限。”
殿内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吸气声。
三百万灵石。
姜明妩拼了五日,只买回一条水路、一个厨房和几份小额订单。楚含章带来的那张纸,却能让所有封契一次消失。
“先看条件。”姜明妩说。
楚含章笑了笑:“姜管事比我预想中镇定。”
“不镇定也不能让三百万变成三百零一万。”
她没有碰兑付函,先拿起收购主契。
长垣宗取得青崖山驿路五十年独占权、灵脉接口优先使用权、下院工坊七成收益权。原青崖宗成员经过重新考核后,至少保留九个岗位;未被留用者可领取三个月基础工钱作为离山补偿。
“至少九个。”姜明妩抬头,“另外九个是否保留,由谁决定?”
“长垣宗用工堂。”
“考核标准?”
“修为、资质、现有技能与岗位需求。”
“无灵根者能否通过?”
楚含章没有避开:“若岗位不依赖灵力,可以。但长垣宗不会为安置人而设无效岗位。”
陆小满小声问:“环境观察算技能吗?”
“若有正式记录,可以参加驿站岗位考核。”
她答得公平,甚至没有贬低谁。
这比一句“废物都滚”更难拒绝。因为她给的不是羞辱,而是一条看起来更稳、更快,也更符合大宗门效率的路。
姜明妩继续往后翻。
工坊七成收益归长垣宗后,商枝的风险分成取消,改领固定工钱;陆小满的三月维护单并入长垣宗驿务部;程载春必须重新做两年学徒,才能获得独立维修资格。段逢山可以留任水路管事,但药田收益先抵收购成本。
每个人都被安排了位置。
每个位置也都比现在少了一部分选择。
掌灶妇人翻到自己的契书,发现岗位写的是长垣宗外膳房临时帮工,三个月一续。守仓老妇则被列为“不通过灵力搬运考核即领取补偿”。
“你说保留半数岗位,”守仓老妇问,“可留下的是不是原来的活?”
“不一定。”楚含章答,“长垣宗会按需要调配。”
“我在青崖宗守了十二年仓,去了你们那里,只能搬东西?”
“若你能通过货号、损耗与阵锁考核,也可以守仓。”
“考核是谁定的?”
“长垣宗。”
楚含章没有粉饰。收购能立刻解决债务,却也意味着从考核到工价、从岗位到退出,都由新的所有者制定。
有人因此退缩,也有人反而更愿意接受。对他们来说,可预期的严格总比眼下随时封山更安全。
“把十八份用工契发下去。”姜明妩说。
段逢山皱眉:“现在就发?”
“契约写的是他们,不是我。本人先看。”
楚含章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让随从分发。
前殿渐渐分成不同的声音。
有人觉得三个月补偿足够下山重新开始;有人在意长垣宗能提供稳定工钱;也有人看到“重新考核”便沉下脸。商枝把自己的契书从头读到尾,指尖停在取消风险分成那一条上。
“固定工钱多少?”她问。
楚含章报出的数字,是青崖宗当前基础工价的两倍。
“执业牌呢?”
“长垣宗可替你申请,但取得后五年内不得离宗接私单。”
商枝把契书放回桌上,没有说接,也没有说不接。
程载春则盯着“两年学徒”发愣。他最想要的就是正式维修资格,长垣宗有认可考场,也有完整阵具。青崖宗给得了实践,却给不了发牌权。
楚含章把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姜管事,我不是来拆散你们。”她说,“青崖宗的债已经超过自身资产价值。由长垣宗接手,债权人立即拿钱,成员至少半数留任,余者有补偿。比你用一单又一单的小钱拖着所有人更稳妥。”
“我同意它稳妥。”
前殿的人齐齐看向姜明妩。
楚含章也微微挑眉。
“可稳妥不等于只有这一条路。”姜明妩将主契翻到驿路独占页,“长垣宗要的不是一座破山,是折柳州北缘的驿路接口。只要取得五十年独占权,附近小驿站、工坊和药商以后都得按你们的路价走。”
“长垣宗也会负责维护。”
“由你们定价、你们验收、你们决定谁能用。”
“这正是大宗门能提供的秩序。”
“也可能是附近所有小生意只剩一个买家。”
楚含章用指尖点了点驿路图:“长垣宗愿意出三百万,不是做善事。这条路连接六座小镇、三个灵兽迁栏点与北面的矿料口。过去由十几家分别维护,标准不一,出了事互相推责。独占之后,我们能统一阵灯、路基与收费,利润也归长垣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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