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契井在石背镇最热闹的菜市下面。
井口早被木板封死,上面摆着两排腌菜缸。卖菜的老人听说万契台要开井,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问谁赔挪缸的钱。
邱望舒按地方见证价付了四枚下品灵石,又请镇上两名无关见证人到场。程载春一块块检查封板,没有发现近期开启的痕迹。
“人不是从上面进去的。”他趴在地上听了片刻,“井下有横向导声管,西边还有入口。”
姜明妩顺着导声管方向看去。菜市西侧是一排废弃铺面,其中一间门窗都钉死,屋檐下却没有结蛛网。墙根摆着一只普通竹筐,筐底沾着新鲜黑油。
有人刚来过。
三人没有立即撬门。邱望舒先出示地方开启令,叫来铺面登记人。登记册显示这间旧铺原属方慎行,死后无人继承,三年前由镇署封存。
封条是真的,门轴却是假的。
程载春用薄片贴着轴缝一探,整扇门便向外移开半寸。墙内另藏了一组不需要灵力的滑轨,只要从屋檐下拉动细线,封条和门板能一起平移,进出后再原样合回。
“做得不算高明。”他说,“但只看封条的人会以为从没开过。”
邱望舒把滑轨画入现场记录:“不要拆。先看人还在不在里面。”
地下通道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姜明妩没有灵力,走在中间;程载春拿机械灯在前,邱望舒断后。两名地方见证人留在入口,负责确认没人从外面动封条。
通道尽头是一间半圆形石室。
问契井并不是向下取水的井。井壁嵌着十三圈铜齿,每一圈连接一条细如发丝的契线,契线向上穿过岩层,最终连到各地仍在使用的旧契册。守口人每隔十三日转动主轴,让两端记录互相校时。
方慎行死后,主轴却没有彻底停下。
轴柄被擦得发亮,旁边整齐放着三只油壶、两块替换齿片和一本没有署名的磨损记录。最近一行日期正是十三日前。
姜明妩刚拿起记录,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石室另一侧的窄门开了。
一个穿灰布短衣的女人站在门内,约三十四五岁,头发用木簪挽得很紧。她左手提油壶,右手握着一根已经点燃的火捻,火头离主轴旁的油布只有半尺。
“把记录放下。”她说。
邱望舒没有拔契尺,只亮出巡契使身份牌:“方雪灯?”
女人眼神一变。
“方慎行长女,方雪灯。”邱望舒道,“镇册写你八年前嫁去南边,五年前失踪。看来失踪也未必都去了远处。”
方雪灯把火捻又压低一点:“你们若带走机芯,下一次回声断掉,我弟弟会从天市在册名单里消失。”
“谁告诉你的?”姜明妩问。
“契页。”
“哪一张?”
“你们万契台的契页。”
她说“你们”时看的是邱望舒。
方慎行去世前半年,问契井收到天市回执。他的次子方寄年被列在一份跨域学徒契里,只要现世守口连续两次无响应,天市便有权认定现世担保失效,将方寄年转入无人认领的违约名册。
没人说明“无人认领”会发生什么。回执只附了一行:原住处、薪资与基本供给均可终止。
方慎行病重后申请更换守口人,地方吏说旧制已经停用,不再受理。可井里的契页仍每十三日亮一次。方慎行死前教女儿从侧门进入、如何上油、如何让主轴只转一格。
“我第一次没来。”方雪灯盯着火捻,“十三日后,寄年的名字暗了一半。第二次前,我转了轴,名字又亮了。”
“你见过他本人吗?”程载春问。
“没有。两年没有。”
“那也可能只是有人拿名字逼你维持接口。”
“我知道。”她声音发紧,“可你替我试一次断掉?”
没人回答得轻易。
邱望舒可以当场以盗用注销编号控制方雪灯,也可以用契印术压住火捻。但一旦冲突碰翻油壶,井内三年的磨损记录、回执和机芯都会烧掉。
姜明妩把手里的记录放回原位,向后退了一步。
“我不让你现在停。”她说。
邱望舒看向她。
“也不让你烧。”姜明妩继续,“你要保方寄年的在册状态,我们要知道这口井替谁开门。让程载春先证明下一次上弦只做校时,不会替青崖宗签新东西。邱巡使把你被迫接续的情况记入现场,你给我们看三次回执。”
方雪灯冷笑:“我凭什么信你?”
“不用信。我先把我能承担的条件写出来。”
姜明妩取出随身空白页,没有靠近主轴。她写明,在只读核验完成前,青崖宗不要求停止方雪灯维持方寄年在册状态;任何开启由邱望舒与地方见证记录;方雪灯不离开石背镇,但也不被单独扣押;若发现一次上弦会新增抵押或牵引现世设施,立即中止并另找保全方式。
“你不是万契台的人,保得了我?”方雪灯问。
“保不了你完全无责。”姜明妩说,“你确实用了已注销的编号。我能做的是把你为什么用、谁拒绝更换、另一端拿什么威胁你,一起写进记录,不能只剩一句‘死者编号被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