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载春在工坊里敲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桌上排着十八枚铜签。每枚只有拇指长,正面空白,背面刻一组毫无规律的齿纹。齿纹不是姓名,也不对应成员排位;他把三十六块边角铜片一起丢进布袋,闭着眼抽出两块拼成一签,连自己都不能提前知道谁会拿到哪一枚。
“这东西能骗过天市?”有人问。
“不骗。”程载春把通红的手指泡进凉水,“只证明签确实从十八个不同的人手里激活,不证明那个人是谁。”
邱望舒补上规则:铜签由本人选取,在单独房间用一滴指尖灵息或体温启封。没有灵力的人可用脉搏压印,机械齿轮会记录活体节律。激活后只返回一个随机席位号,三日自动熄灭。任何人若撤回,签会立即断裂。
“姜宗主没有灵根,也能用?”罗青麦问。
“就是先拿她试出来的。”程载春揉着眼睛,“她按坏了前两枚。”
姜明妩举起裹布的右手:“第二枚是你齿轮卡住,不算我按坏。”
紧绷一夜的前殿响起几声笑。
第一版铜签其实有姓名。
程载春照着旧宗牌做完后,齿轮会在受力时压出持有人姓氏首笔。他认为只留一笔没人能认,邱望舒却从十三枚试片里准确分出了“商”“陆”“段”三类。
“常看宗册的人能猜。”她说。
程载春不服,拿过万契台的见证牌,也从边纹认出了“邱”字起笔。两人对视一眼,一起把第一版熔了。
第二版改用成员入山顺序,仍被姜明妩否决。顺序本身就是身份,谁在十年前入山、谁去年才来,只要对过旧账便能还原。
到了第三版,签上不再保留任何既有次序。随机拼片会让后续核验更麻烦,甚至可能被天市认定不合制式,但它至少不把方便审查建立在成员暴露上。
十八枚成签之外,程载春把失败的三十六枚残片也全部称重封存,防止有人拼回旧纹。商枝负责称,陆小满负责看火,三人的记录彼此独立。
姜明妩右掌用不了力,测试脉搏压印时改用左手。第一枚弹簧太紧,压了半晌不动;程载春想上来帮她,被她叫停。
“使用者若必须靠制作者代按,签就不算本人激活。”
他只调整弹簧,退回帘外。姜明妩独自重新压下,铜片在脉搏起伏中慢慢咬合。没有灵息的活人也能留下“我在这里”的证明。
程载春盯着成形的无名纹,眼下全是熬夜的青色,嘴角却压不住:“飞升阵不要的人,照样能让铜认出来。”
姜明妩把试片交给他销毁:“这句可以留在工钱申请里。”
笑完,选择仍要各自做。
十八枚签装进相同木筒,由商枝、段逢山和邱望舒三人分别打乱。成员一个个进去取签。谁选择拒绝,也可以空手出来,见证人只记录“已完成选择”,不记取没取。
取签用了两个时辰。
吴婶进去前问了三遍血亲不会被连带,出来时手藏在袖里,看不出有没有铜签。薛谷雨带着那份被代理落印的旧学资债,在帘后待了很久。陆小满进去时把阿照留在门外,出来后第一件事是检查契兽牌没有亮。
段逢山最后一个进。
他没有要求避开姜明妩,只让所有人离帘子再远三步。出来时双手空空,可能把签藏进了内袋,也可能根本没取。
姜明妩从头到尾没数。
午饭比平日迟了一个时辰。成员们端着碗坐在院里,谈的都是工坊排班和哪间屋还漏雨,谁也没问身边人选了什么。秘密没有立刻撕裂共同生活,反而让每个人第一次练习在不知道别人答案时继续共事。
只有商枝私下问姜明妩:“你激活了吗?”
“问这个违反规则。”
“我是想知道你右手能不能按。”
姜明妩把左手伸给她:“用的这个。”
商枝看了眼指腹的浅印,没再追问。
两名试工成员通过见证镜远程操作。罗青麦回山后仍有独立选择权,没有因为提供暗账便被自动算作同意。
午时,接口收到第一轮匿名席位。
蓝镜亮起九枚灰点。
不是十八枚。其余人可能拒绝,可能尚未激活,没人有权追问。
姜明妩站在镜前,把用途限定、三日有效和可撤回条件逐条念完。邱望舒落下万契台见证印,程载春则守着物理断开杆。
蓝镜沉默片刻,浮出红字。
“无法确认宗门成员身份。请补充实名誓号。”
姜明妩问:“九名现世活人已经完成存续核验。还有哪一项用途未满足?”
“席位与原始誓册无法对应。”
“对应关系用于什么?”
镜面没有解释,只重复补充要求。
段逢山站在最后排,抱着手臂冷笑:“说得好听是看人活没活,真送过去九个喘气的,它嫌不知道谁是谁。”
姜明妩没有立刻切断。她把先前三次回执、方慎行注销证明与用工适配费拓片依次挂入询问栏,要求天市说明是否已经从其他渠道取得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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