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荻门把一张床抬进了会场。
不是契书上的画,是一张用了十七年的旧木床。床脚一高一低,床头刻着两个孩子量身高的细线。药田管事梁素青站在床边,说这是她一家四口现在睡的地方。
“债主说只抵押床位契,不搬床。”云荻门宗主道。
梁素青问:“还不上时呢?”
“按宗门统一安置。”
“安置到哪里?”
无人回答。
修缮贷款一百四十枚中品灵石,可以补完六间漏雨房、两段围墙和药仓屋顶。云荻门最近三月收入稳定,按正常情况还得上。债主愿意把利息减半,也是因为二十四张床位契比一片待收药田更容易处置。
这不是明摆着的恶意陷阱。
正因为看起来划算,才有半数成员动摇。
“不修屋,雨季一样住不了。”有人说,“拿床位作抵押,总比现在就塌好。”
梁素青把床头转向众人:“那先写清还不上时孩子睡哪。”
姜明妩没有替云荻门直接拒绝贷款。她要求债主到场,把处置步骤逐项说明。
债权代表是一名五十多岁的妇人,姓樊,替山下三十七户药农管理共用钱匣。她的逻辑也不荒唐:药农拿出养老钱,不能只凭宗主一句未来收入便承担风险。床位契有登记、有人使用,价值稳定。
“我不赶孩子。”樊代表说,“若违约,先给三十日搬迁。”
“搬到哪里仍没写。”梁素青道。
“那是云荻门的内部安置。”
“可你抵押的价值正来自我没有别处可去。”
会场又静了。
姜明妩把贷款需要的安全来源拆开:药田未来收入、公共厨房租用、药仓服务费、宗主个人担保、成员床位。债主需要的不是木床本身,而是一项违约后能换回钱的稳定收益。
“床位不能产生钱,只能通过赶走住户转卖。”她指着公共厨房和药仓,“这两处修好后会产生租用与保管费。可以把一定比例收入设为优先清偿,不抵押具体房屋。”
樊代表摇头:“收入不够稳。”
“加药田已签订单的回款。”
“遇灾便没了。”
“风险准备匣先留十二枚。”
“仍不够一百四十。”
谈判从上午持续到下午。姜明妩没有用一句“居住权神圣”结束现实缺口。她把云荻门近两年收入按最差、平常和最好三种情况重算。最差情况下,能安全承担的本金只有一百一十枚。
这意味着两段围墙只能先修一段,另外六间房也要分两批。
云荻门宗主不接受:“少三十枚,雨季前做不完。”
“做不完比二十四户一起失去住处更可控。”梁素青道。
“你能保证今年没有兽患冲墙?”
“不能。”
“那出了事谁负责?”
“先修靠山那段,另一段做木栅与夜巡。”梁素青已经拿出药田排班,“我负责组织,但夜巡算工钱。”
普通成员不只会说不。他们给出了更慢、更累,却不押床的方案。
樊代表最终同意把本金降为一百一十枚,利息不再减半,清偿顺序由药仓服务费、公共厨房租用与药田订单回款共同组成。宗主个人担保十枚,风险匣十二枚。若连续两期不足,先延长清偿,不得自动取得成员床位。
代价十分清楚:云荻门要多付九枚利息,围墙延期,夜巡增加工钱。
“你们买的是不赶人的办法。”樊代表收起原抵押契,“不能连债权人的风险也当不存在。”
梁素青点头:“这九枚我们认。”
原本二十四张床位契被逐一退回本人。有人拿到纸时眼眶发红,有人只赶紧检查姓名有没有抄错。那张旧木床又被抬出去,床脚在石阶上磕得咚咚响。
贷款改完不代表屋子自动修好。
云荻门当日下午便重新排工程。药仓屋顶关系到已收药材,列为第一优先;六间漏雨房按老人、幼童与现有损坏程度排序,不按谁在会上支持宗主。靠山围墙先用石料修实,另一面木栅需要十二人轮工。
梁素青把自己家那间房排到第四。有人说她抬床来作证,理应先修,她摇头:“床没塌,第三间屋顶已经见天。”
姜明妩只复核排序依据,没有替她塑造成必须牺牲的好人。第四仍在本次六间以内,她并未放弃自己的权利。
樊代表也带来药农钱匣的两名见证人。他们逐项查公共厨房过往租用、药仓保管费和订单回款,删掉一笔尚未签下的“预计大单”。最终清偿表比宗主原稿少了二成收入,期限延长三个月。
“这样才是我们愿意借的钱。”一名老药农说,“慢一点,至少不用盼你们赶人才能收回。”
贷款落印时,二十四名床位使用者不再作为抵押人签名,只在知情页确认工程会影响公共收入。拒绝签知情页的人仍保留住处,贷款也不能因此无效;宗门须另行证明已经充分告知。
云荻门宗主起初嫌程序多。第一笔一百一十枚到账后,他看到药仓材料当天便能采购,脸色才缓和。利息更高、钱更少,却不会在某个坏年景里突然把二十四户变成债务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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