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渡认停工单,不认站在门口的人。
十二名搬运工从客栈走到渡籍房,只用了半刻钟。一路上至少有三十个人叫出他们的名字,有早点摊主追着伤者问昨日欠的两枚铜钱,有工头隔街骂他们不该带外人闹事。
渡籍房的小吏却只把迁出册推到窗口前。
“册上写了,十二人均已完成跨域迁出。现世同名者疑为冒籍。”
受伤的男人气得发抖:“我叫赵守垣,在三号栈搬了九年!你上月还扣我两日工钱!”
小吏低头翻另一本账:“扣款用的是工号,不是姓名。”
“工号不是我的?”
“工号属于渡口。”
“那我这条胳膊属于谁?”
窗口后没人答。
姜明妩把联合查验函压在迁出册上:“先开临时活人确认。”
“渡籍房没有这个项目。”
“有。”晏清和站在她身后半步,将一份公开制度目录递进窗口,“《无籍劳工急难处置章》第八条。身份争议期间,可凭连续劳动事实、两名以上无利害证人和现时体征建立七日临时籍。只用于领当期工资、医治和伤补,不判定最终归属。”
他提供的是人人可查的制式条款,没有以万契台身份认定十二人的案情。
小吏看完,脸色发苦:“我们没有用过。”
“没用过不等于没有。”姜明妩道。
“建立一份要三层见证,今日渡监不在。”
“六宗联合见证够不够?”
辛照林把六枚代表印依次排到窗台。梁素青则指向门外越聚越多的工人:“无利害证人,你想要三十个还是五十个?”
小吏终于开门。
临时籍最难的不是证明十二个人正站在这里,而是证明他们过去几年一直以同一个身份生活。归籍行销毁了原始工牌,渡籍房又把姓名与工号拆开,仿佛只要纸上两列不相连,干活的人便从没存在过。
姜明妩把证据分成四条线。
第一条是班牌。每个工号对应固定吊索和轮班时辰,旧木牌上留着本人长期握持的磨痕。赵守垣右手虎口有一道凸起旧茧,与三号栈木牌凹口严丝合缝。
第二条是饭签。渡口每日按工号发饭,摊主凭签月底结账。十二人的签色、忌口和欠账都能连续追溯。早点摊主把五年账册抱来,翻到赵守垣名下:“他不吃葱,欠钱,爱替别人多拿一个馒头。这若也是冒籍,冒得比本人还仔细。”
第三条是同伴证言。证人不能只说认识,必须讲出共同班次、事故或工资结算,并承担假证责任。三十七人自愿留下,其中两人因与赵守垣合伙做过小生意,被列为有利益关系,只作补充。
渡籍房主事质疑工友会串供。姜明妩便让十二人分别进入空仓,从三十块打乱的旧班牌里只凭触感挑出自己常用的一块;证人则在另一间屋独立写下他们最近三个月的轮班顺序。
赵守垣摸到第七块时便停住。木牌左下角有他多年来用拇指磨出的浅坑。另一名女工选中的牌边沾着常年洗不净的靛蓝,因为她下工后还替染坊扛布。十二人里十人一次选中,两人的旧牌确已被销毁,便不拿这一项强凑结论。
三十七份轮班证言由六宗记录员分开收取。互相矛盾的四处被单独圈出,后来查明三处来自临时换班,一处是证人记错日期。那名证人主动撤回,不因此被说成整份证词作假。
“你们这样要查到什么时候?”主事不耐烦。
“查到能把一个人写回来。”姜明妩道。
“册上改一笔只要一息。”
“所以错一笔的时候才更快。”
第四条是渡口自己的扣款。
迟到、损耗、借宿、饭钱,每一笔都能从工号扣,却在发工资和报伤时忽然说找不到人。姜明妩让程载春把五年扣款按月抄出,与迁出日重叠。十二个人全在“迁入天市”后继续被扣过钱。
“若他们真迁走,这些钱从谁身上扣的?”她问。
账房起初声称只能看到总数。程载春沿着每月结算印的压痕追到分账底册,发现工号后其实一直附着姓名,只在给工人看的那一联被裁掉。裁纸刀口与归籍行抄件边缘完全吻合。
六宗记录员当场各拓一份,原册仍留渡籍房,避免主事反咬他们夺走账本。主事想收回窗口钥匙,邱望舒的远程见证符已经亮起,提醒任何中止查验都要说明理由并记时。
渡籍房只好让账房继续翻。
渡籍房主事闻讯赶来,先瞪小吏,又瞪工头:“也许工号后来给了别人。”
“给谁?”
“临时工流动大,记不清。”
“那就把接替记录拿出来。”
没有接替记录。
工号能被渡口长期使用,却没有归属人的证明;姓名能被归籍行送去天市,却不需要本人离开。两套账各自完整,放在一起便露出一个活人被劈开的样子。
午时,赵守垣的伤口开始发热。
医馆仍因无籍拒收。姜明妩没有等临时籍全部盖完,先从六宗争议金支两枚中品灵石作急诊押付,同时注明:若渡口责任成立,由伤补账户返还;若不成立,再由联合查验项目承担。钱的去向和追回路径同时写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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