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的声音变了:“你现在把门反锁好,窗户也锁上,爸马上回来。”
“不用,爸,我想去找你。”
林月说,“你在哪儿?我去找你,你告诉我地址,我坐二路公交车去。”
“不行!你一个人不能坐公交车!”
“王姨不是也在所里吗?我坐车到派出所,让王姨送我去找你。”
林月把每一步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一个经过周密计划的成年人,但语气仍然是孩子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林建国妥协了。
他把地址告诉了她——铁西区陶瓷厂路与滨河路交叉口,徐志强的足疗店附近。
他又叮嘱了一百遍“注意安全”“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下了车就在车站等着,哪儿也不许去”,然后才挂了电话。
林月穿上棉袄棉裤,套上军大衣,缠上围巾,戴上雷锋帽,最后在脖子上挂了一串钥匙,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家门。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还是坏的。
她摸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生怕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下去。
三楼、二楼、一楼,她数着自己的脚步,一共四十八步,跟她上辈子住在这里时数的数字一模一样。
走出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和煤烟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鼻腔被冷空气刺激得生疼,但这种疼让她更清醒。
二路公交车站就在小区门口,一个生锈的铁牌子,上面写着“光明小区-铁西广场-火车站-铁西派出所-陶瓷厂”的路线图。
林月在站牌下站了没两分钟,一辆二路公交车就摇摇晃晃地开过来了,车身上的雪还没化干净,挡风玻璃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
她上了车,从棉袄兜里掏出两枚硬币,踮着脚尖投进了投币箱。
司机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坐车有点奇怪,但也没说什么。
车厢里没几个人。
一个老太太拎着两大袋菜,占了两个座位;
一个中年男人靠在窗户上打盹,嘴巴微张,呼噜声断断续续的;
还有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坐在最后一排,耳朵里塞着耳机,手里捧着一本翻烂了的漫画书。
林月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眼睛和鼻子,然后看着窗外的街景。
铁城在她眼前缓慢地后退。
经过铁西广场的时候,她看到广场中央那座标志性的毛主席雕像,穿着大衣,挥着手,指向远方。
雕像的基座上刻着“一九六八年”的字样,风吹雨打了几十年,字迹已经模糊了,但那个挥手的姿势还是那么有力,像是在指着铁城的未来。
经过火车站的时候,她看到站前广场上排着长队,都是等着买票的人。绿皮火车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低沉,像一声叹息。
她想起母亲,那个笑容温柔的女人,不知道此刻在哪座城市,不知道在做什么,不知道两年后的冬天会遭遇什么。
她把目光从火车站收了回来,继续盯着前方。
公交车在铁西派出所那站停了一下,没有人上下,又继续往前开。
再过了三站,就是陶瓷厂站。林月按了下车铃,从座位上滑下来,走到后门等着。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看到林建国站在站台上,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脸上的表情是焦急和安心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神色。
他把女儿从车门里抱出来,搂得紧紧的,过了好几秒才松开。
“你吓死爸了。”他说。
“我又没丢。”林月在他怀里晃了晃腿,“爸,你们查到什么了?”
林建国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们找到了一个人,说昨晚在足疗店门口看到过那辆白色面包车。车牌号他没看清,但他说车上有个字,不是‘顺’也不是‘达’,是一个‘通’字。”
“‘通’?”林月皱起了眉头。
“对,通达物流,通顺货运,或者是通字开头的一个物流公司。”
林建国说,“高队已经让人去查了。”
林月的脑子飞速运转。
通达物流,通顺货运,这两个名字在铁城都有注册,但都是小型公司,两三辆车的那种。
如果是物流公司的车,那面包车出现在足疗店附近也不算太反常,毕竟物流车到处跑。
但问题是时间——深夜出现在一个死了人的足疗店门口,这就不正常了。
“爸,那个看见车的人是谁呀?”
“足疗店隔壁的一家小卖部的老板,姓周。他说他昨晚关店的时候快十二点了,看到那辆车停在足疗店门口,没熄火,车里坐着一个人,但隔着玻璃看不清脸。”
林月想了一下:“小卖部有监控吗?”
林建国苦笑了一下:“有,但摄像头对着自己门口,照不到足疗店那边。”
他们正说着,高远从足疗店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的步子很快,脸色铁青,走到林建国面前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直接说了一句:“市局那边来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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