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那边的排查像一把撒进河里的网,拖了三天,拉上来全是水草和烂泥,一条鱼都没有。
高远和林建国在省城待了两天两夜,查了六个物流园、十一个停车场、无数个路口监控,那辆白色金杯面包车的踪迹在去年十一月下旬就彻底断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没有车牌号,没有清晰的驾驶员面部图像,没有任何一条可以继续往下追的线。
林建国回来那天晚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瘫在沙发上。
他瘦了,不是那种明显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瘦,是那种只有离得近才能感觉到的那种——颧骨下面的肉薄了一层,下巴的线条更尖了,警服的领口比两周前大了一号。
母亲端了一碗热汤面放在他面前,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的边上煎得焦黄焦黄的,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不说话。
林月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她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把奶奶的毛线筐挪到一边,把母亲看了一半的杂志叠好放在角落,把遥控器摆正。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一只在房间里悄悄走动的猫。
等一切收拾停当,她坐下来,把小本子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的那些字,然后合上。
“高队说,查不下去了。”
林建国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塑料桶的买家找不到,白色面包车消失在省城,王建国的手机通话记录最后几个电话都是打给陌生号码的,全是路边买的黑卡,查不到人。”
林月没有接话。
她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需要的只是坐在旁边。
“家属今天来所里了。”
林建国用手掌搓了搓脸,那声音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王建国的老婆,还有一个儿子,十来岁,上五年级了。他老婆在接待室里坐着,没哭,也没闹,就那么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问他老公到底是怎么死的,问了好几遍。”
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垂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有几根手指的指尖还沾着一点墨水,大概是签字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能说什么?说他被人勒死了?说他被冻在冰桶里四个月?说我们连凶手是谁都没查出来?”
林月伸出手,放在父亲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凉,骨节突出,皮肤干燥,像是秋天被风吹干的树皮。
她的手指太短了,盖不住那只手,只能盖住一小部分,但那一小部分上,她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在微微地跳动着。
不是脉搏,是更深的、更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要出来的那种跳动。
“爸,你们查了王建国拉的那批货了吗?建材,二十多万的那批。”林月问。
林建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但也有一点亮光——那种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但还在顽强地燃烧着的亮光。
“查了。货主是省城的一家建筑公司,他们去年十一月初从铁城的一家建材厂订购了一批钢材和水泥,委托王建国的车队运输。王建国是那趟运输的司机之一,他车上拉的主要是钢材。”
“钢材后来找到了吗?”
“没有。货主说那批货总价值二十六万多,王建国失踪之后,他们找过物流公司,物流公司说货已经交给王建国了,丢了是王建国的事。两边的责任掰扯了很久,最后货主自认倒霉,重新采购了一批。”
林建国停了一下,“二十六万,对一个开货车的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
二十六万。
林月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跟王建国失踪的时间线放在一起。
王建国是十一月十四号出发的,他的车十一月下旬在省城郊区被发现,货物不知所终,人已经死了。
如果这是劫财,凶手为什么不把货车也处理掉?
一辆大货车,即使当废铁卖,也能卖不少钱。
把车留下,把货拿走,这不是劫财的典型做法。
“那批钢材有没有可能已经被转手卖掉了?”她问。
林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了几下。
“高队也想到了这个。他让省城那边的同事帮忙查了去年十一月到十二月期间,省城及周边地区所有废品收购站和二手钢材市场的交易记录。但那是年底,交易量大,很多都是现金交易,没有记录可查。”
没有记录可查——这是刑侦工作中最让人头疼的几个字之一。
没有记录,就意味着没有痕迹;
没有痕迹,就意味着没有方向;
没有方向,就意味着案子只能悬在那里,像一个没有解完的方程式,等在那里,等某一天有人找到那个缺失的变量,或者永远等不到。
林月那天晚上失眠了。
她躺在母亲的身边,听着母亲均匀的呼吸声,听着林建国偶尔翻身时被子发出的窸窣声,听着窗外风吹过杨树时枝条碰撞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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