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林建国没有回家。
直到次日正午,一通电话打破了沉寂。
听筒那头传来林建国压抑不住、却刻意放缓的激动嗓音,积压数日的困顿与挫败尽数消散,只剩拨开迷雾、窥见天光的通透:
“月儿。”
他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是困在死胡同多日,终于撞见出口的释然。
“凹槽里面查到了。有好几道全新的细划痕,很浅、很规整,是铁器匀速划过木质的新鲜痕迹,绝不是常年风化的旧痕。我拿放大镜反复比对确认过了。”
“这根本不是密室。”
他没有直白说出“你猜对了”这三个字,但电话那头轻快笃定的语气里,每一个字,都藏着这份毋庸置疑的答案。
林建国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回到家里。
推门进来时,他掌心紧紧攥着一只薄薄的塑料袋,里面塞着冲洗出来的现场照片复印件,还有一把从柳河镇五金店临时借来的金属卡尺。
换完拖鞋,他将袋子搁在茶几玻璃面上,随后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深深插进裤兜。
即便照片里的划痕、卡尺测量出来的数据摆在眼前,他心底依旧残留着一丝难以置信,仿佛单凭物证还不足以彻底说服自己。
他需要亲口复述一遍真相,反复确认,也盼着有旁人开口告诉他,事实确实如此。
“就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密室。”
他缓缓开口,语气沉敛,带着连日推敲过后的郑重,“门闩凹槽里的痕迹看着很浅,但划痕走向全部统一,清一色斜着向上往里面推送,绝非长年风吹日晒自然磨损形成,是铁器来回剐蹭留下的印记。”
“窗户那处铁插销的痕迹更加细微,只有借助放大镜才能够分辨出来。凶手就是靠着那根铁棍,顺着门缝和窗缝探进屋内,在离开之后从外面把木闩、插销一一归位上锁。说到底,这间密室从头到尾都是凶手刻意布置出来的假象。”
林月挨着沙发靠背坐好,拿起茶几上的纸质照片。
冲印出来的画面整体有些发虚,可放大特写里的划痕格外清晰,一道道纤细刻痕斜斜沉进木头凹槽深处。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边缘:“爸,能不能判断出划痕产生的大致时间?”
“技术科那边核对过氧化情况,痕迹形成最少一个月,最长不会超过半年。”
林建国答道,“也就是说,凶手在这段时间里经常出入小院,绝不会只是去过一回两回。”
半个月到半年的跨度。
这个人可以随意进出老周的院子而不引人疑心,熟稔木门和窗插销经年磨损后藏下的细小缝隙,还清楚铁棍放置的位置。
林月把照片轻轻放回原处,抬眼望向自己的父亲,目光沉静:“那邻居们有没有说起,近半年谁经常到老周家里走动?”
林建国顺势落座,金属卡尺的尖端磕在玻璃茶几上,叮地响起一声短促清冷的动静。
“问过了。街坊都说老周性子内敛温和,为人随和,来人从来不会拒之门外。平日里常串门的邻居有两三个人,还有一个远房侄子叫周海成,三十出头,在镇上粮站上班,隔三差五就过来帮他劈柴挑水。”
他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语速放得很慢,一边叙述一边在心里梳理线索,“周海成的父亲过世很早,母亲后来改嫁,他大半的少年时光都是在老周身边度过。”
“两人虽然分开居住,叔侄感情格外深厚。老周一辈子无妻无子,早就把这个侄子当成亲生儿子看待。”
林月在心里默念一遍周海成三个字,心底悄然生出几分预感:“这个人在外有没有和别人结下过节?”
“并没有。整个镇子对他的评价和老周如出一辙,都说他老实本分,遇事退让。不少人感慨,叔侄二人品性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旁人眼里不会惹是非的老好人。”
一个披着老实本分外壳的人;
每天待在粮站工作;
借着帮忙干活频繁出入小院;
摸清门锁所有细微破绽。
案发当晚他身在何处,最后一次看望老周是什么时候,得知叔叔遇害之后他又是何种反应。
一连串疑问盘旋在林建国心头,想要拿到全部答案,他必须再跑一趟柳河镇。
他站起身,把照片和卡尺重新收进塑料袋,弯腰换上鞋子准备动身。
“爸。”林月开口叫住他。
“他在外人眼里是个好人,盘问的时候别逼得太紧。”
林建国回过头看向女儿。
林月端正坐着,双手安分放在膝盖上方,客厅顶部的日光灯洒落下来,柔和的白光裹住她单薄的身形。
他会意地点了下头,拉开房门走出去。
大门闭合发出沉闷的轻响,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脚步声顺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下衰减,最后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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