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伫立片刻,收回远眺的目光,视线落在客厅与阳台衔接的矮鞋柜上。
柜面干干净净,没有杂物,唯独摆着一双深蓝色的男士拖鞋。
鞋身陈旧,鞋面布料微微泛白,鞋底边缘被常年行走磨得光滑发白,磨损痕迹清晰厚重,明显是被长期穿着、反复踩踏,无数次穿梭在这间屋子里。
这双不属于独居老人的男士拖鞋,成了现场最突兀、最扎眼的疑点。
他立刻找来报案的邻居核实情况。
邻居坦言,李玉芬生前常跟街坊念叨,女儿女婿每逢节假日都会回铁城探望,女婿每次回来都会住在家里,这双拖鞋便是专门为女婿常备的,常年放在家中备用。
林建国原本准备移步离开,脚步却骤然顿住。
他再次回头,目光沉沉地锁在那双磨损老旧的拖鞋上,心底的疑虑悄然蔓延,转头轻声询问邻居:“她和女婿,平日里关系怎么样?”
邻居稍加回想,语气平淡:“看着还行,一直客客气气的。她女婿在省城上班,一年也就回来一两次,每次住个两三天就走,邻里从没见过两人吵架拌嘴,更别说有什么深矛盾。”
“他最近回过铁城吗?”
“上个月回来过一趟,住了两三天,悄无声息就走了。”邻居如实回道。
得到关键线索,林建国下楼,径直走到花坛边择菜的两位老太太身旁。常年扎根老小区的老人,最熟悉邻里长短、人情冷暖。
其中一位老太太抬眼看向他,叹了口气,道出了李玉芬最真实的性子:“警察同志,李玉芬这人,心肠不坏,一辈子勤恳要强,凡事都爱自己扛,再难也不愿麻烦远在外地的儿女,嘴却是出了名的厉害,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她指尖不停择着青菜黄叶,缓缓说起上个月的见闻:“她女婿那次回来,我就在楼下乘凉,听得清清楚楚。”
“李玉芬站在单元门口,当着路人的面大声数落他,语气又急又重,半点不留情面。说让他换稳定工作不换,让他戒烟养生不听,四十好几的人了,不上进、没出息,一把年纪还要长辈操心。”
“她女婿呢?”林建国追问。
“就低着头站在那儿,一声不吭,全程不还嘴、不反驳,安安静静挨着训,脾气好得没话说。”
老太太将择好的青菜拢进竹篮,抬头看向民警,眼神带着看透人情的通透与唏嘘,“可警察同志,世上最藏不住的就是人心。看着越是温顺隐忍、从不发火的人,心里积压的委屈和火气,往往越多。不吵不闹,不代表心里不恨、不憋屈。”
一句轻飘飘的话,精准戳中了核心疑点,在林建国心底沉沉落下。
忙碌辗转间,日头西斜,转眼已是下午。
回到派出所,林建国第一时间将那双可疑拖鞋的现场照片冲洗出来,工整夹入案宗档案。
随后调出死者完整的家庭信息:长女张红梅,定居省城,超市收银员;女婿刘志国,四十一岁,常年在省城跑出租,靠跑车拉客维持生计。
办公桌前,林建国盯着档案上寥寥数行冰冷的文字,窗外杨树沙沙的风声反复传来,温柔的声响里,反复回荡着老太太那句耐人寻味的叮嘱——脾气好,不一定心里没火。
那些常年隐忍、从不宣泄的委屈,终有一日,会在无人察觉的时刻,轰然爆发。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建国驱车赶往省城。
辗转找到出租车司机刘志国时,眼前的男人远比四十一岁的年纪苍老憔悴。
头顶发丝稀疏,鬓角隐有细纹,长期熬夜跑车、日夜颠倒的疲惫,深深刻在眉眼间。
眼窝微微凹陷,面色蜡黄暗沉,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朴素又单薄,浑身透着底层小人物的疲惫、拘谨与沧桑。
林建国平静说明来意,告知其岳母李玉芬遇害的噩耗。
刘志国端着搪瓷茶杯的手稳稳的,脊背挺直,脸上没有骤然的震惊,没有刻意的悲伤,神情平静得近乎麻木,仿佛听到的是与自己毫无关联的陌生人的消息。
可当林建国提起那双放在岳母家中的深蓝色拖鞋时,细微的破绽骤然出现。
他握着杯沿的手指极轻地颤了一下,幅度极小,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杯中的清水微微晃出细碎涟漪,转瞬又归于平静。那一瞬间的失控,藏不住心底深埋的波澜。
“拖鞋是我去年买的。”
刘志国始终垂着眉眼,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手背上,声音低沉沙哑,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每次回铁城我都住岳母家,鞋子就一直放在那儿。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一次满意过我。”
他缓缓开口,积压多年的压抑,终于顺着低沉的语调缓缓溢出:“我拖鞋摆放位置不对,她要念叨;走路脚步声吵到她,她要数落;我抽烟弄脏窗帘,她要反复指责、翻旧账。过年全家团聚,当着孩子、当着亲戚的面,她也从不给我留半点体面。”
“她总说我没本事,跑了十几年出租,一辈子没出息。说我配不上她女儿,说张红梅当年瞎了眼才嫁我。字字句句,都戳在最痛的地方。”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胸腔微微起伏,积压数年的委屈、自卑、屈辱翻涌而上,却又被他硬生生强行压了下去。
多年的隐忍早已刻入骨髓,连崩溃都习惯了克制。
良久,他抬起头,眼底一片荒芜澄澈,直面林建国,坦然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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