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身形壮实,穿着夜市摊主常见的厚款工作服,裤子、鞋面全部浸透河水,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尸体面部朝下被打捞上岸,皮肤被河水泡得发白发胀,口鼻处挂着清晰的白色细小泡沫,是溺水身亡最典型的特征。
老吴仔细检查了死者全身皮肤、关节、四肢,没有发现任何锐器伤口、钝器击打淤青,没有搏斗挣扎造成的表皮擦伤,脖颈无勒痕,手腕脚踝无约束伤。
所有肉眼可见的表层痕迹,百分之百贴合意外失足落水、溺水身亡的特征。
“没有外伤,无打斗痕迹,口鼻溺沫完整,肺部积水充盈。”
老吴站起身,摘掉手套,对着身旁的林建国低声汇报,“初步判断,意外落水溺亡。现场河岸护栏完好,地面没有异常脚印,大概率是收滩后靠近河边洗手、或是走路失足坠河。”
现场所有警员、围观群众,心里都默认了这个结论。
夜市摊主夜间收摊、酒后或是脚下打滑坠河,是老城最常见的意外事故。没人会往凶杀案上多想。
很快,死者身份信息快速落地。
赵大勇,四十五岁,护城河夜市固定摊主,深耕六年,摊位在夜市西头第三个,主营铁板鱿鱼、烤冷面。
为人活络,嘴皮子利索,出摊勤快,在整条夜市的摊主里,生意一直名列前茅。
刑侦队很快联系上赵大勇的妻子。
电话那头的女人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复述当晚的情况。
晚上七点出头,天色刚擦黑,赵大勇推着小吃车准时出门,临走前还笑着跟她说,今晚天凉快,夜市人流多,多熬一会儿,多挣点钱。
谁也没想到,这一出门,就再也没能回家。
队员随后赶赴夜市摊位取证,眼前的场景更是坐实了“意外坠河”的猜想。
赵大勇的摊位完好无损,铁板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余温,炉底炭火余温尚在。
操作台干干净净,各类食材、鱿鱼、冷面、配菜整整齐齐码在保鲜盒里,调料瓶排列规整。
整整一晚上,摊位干净得过分,一份东西都没有卖出去。
没有人来过,没有人闹事,没有争执打斗。
好好出摊的生意人,摊位完好、食材完好、无纠纷、无冲突,人却悄无声息沉在了冰冷的护城河里。
所有线索,都完美指向一场毫无疑点的夜间意外。
次日清晨,刑侦队办公室。
完整的初步尸检报告正式归档成文,白纸黑字,条理清晰。
死者赵大勇,排除机械性暴力致死,排除窒息、中毒、外伤致死,体内酒精检测数值正常,无醉酒迹象。
综合现场痕迹、尸体表象,最终结论:意外失足落水,溺水身亡。
副队高远率先落笔签字,字迹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在他多年刑侦经验里,这就是一桩再普通不过的民生意外,毫无侦查疑点,完全可以结案归档。
林建国接过报告,指尖落在纸面,缓缓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纸的那一刻,整个办公室很安静,只有打印机的轻微嗡鸣、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
所有人都准备收尾结案,认定这是一起普通意外。
唯独林建国,签完字后,没有合上文件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归档。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报告纸页,目光反复落在尸检结论、现场勘验记录、尸体外观照片上。
照片里的赵大勇,面色浮肿,双目紧闭,依旧是溺水死者的常态。
可不知为何,他心底那点刑侦多年养成的直觉,始终悬着,落不下来。
太顺了。
顺得没有一丝波澜,顺得所有线索严丝合缝,完美得过于刻意。
他逐行重读报告,视线最终定格在“肺组织切片初检记录”那一行,指腹轻轻按压在字迹上,沉默良久,才缓缓合上文件,搁置在办公桌一角。
看似结案,他心底的疑虑,丝毫未消。
正午时分,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家里的客厅,安安静静的。
林月背着书包放学回家,刚进门随手把书包靠在墙边,一抬头,就看见餐桌前坐着的林建国。
餐桌上摊满了刑侦卷宗、现场照片、尸检报告复印件,密密麻麻铺了一桌子。
连日奔波办案的疲惫凝在他眉眼间,他指尖抵着眉心,正对着一沓资料反复沉思。
林月习惯性走过去,低头扫过桌面上的照片与文字。
她没有说话,没有急躁,安静看了足足十几秒,目光精准捕捉到所有人都忽略、都默认的一个微小细节。
她伸手指着尸体打捞现场的那张照片,声音清清淡淡,却精准戳破了整场完美的假象:
“爸,这个人从河里捞上来,是面部朝下的。”
简单一句话,像一颗细小的石子,砸进了满潭平静的死水。
林建国骤然抬眼,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去,心头猛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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