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回到派出所,办公室里人声依旧热闹,同事们忙着手头的日常案件,不少人路过他办公桌,还笑着打趣,祝他又轻松了结一桩案子。
林建国将现场所有高清照片一一整理归类,拿出随身笔记本,笔尖落下,写下一行笃定的字迹:树枝贯穿创口,初步判定为死后损伤。
老吴接连发来好几条消息催促尽快敲定结案报告,尸体腐化速度越来越快,虫卵不断繁衍,再拖延下去,很多微量物证会彻底灭失。
林建国拿起那份标注“意外失足坠亡”的初判报告,从头到尾细读两遍,最终将报告搁置在桌角,没有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目光再度定格在尸体悬挂的现场照片上。
如果是活人失足滚落,身体会本能挣扎,悬挂在树枝上的体态必然杂乱扭曲,重心散乱。
可照片里死者的姿态太过规整,更像是一具失去生命体征的重物,被人用绳索吊装、精准摆放在横枝之上,确认不会滑落之后,行凶者才从容离开。
当晚晚饭过后,家里一片安稳闲适。
妻子收拾完碗筷,泡上一壶温热的菊花茶,水汽朦胧,冲淡了白日的忙碌。
林建国独自坐在客厅沙发,将一沓现场照片平铺在茶几上。他一盏一盏翻看,目光如同放大镜,反复描摹照片里每一处细节,试图找出自己遗漏的蛛丝马迹。
林月背着书包放学回家,放下书包换好家居拖鞋,端着一杯温水走到父亲身侧,弯腰看向茶几上的照片。
大部分躯体早已腐化严重,根本分辨不出样貌,唯有一张放大特写,定格在树枝贯穿衣物的创口位置,布料纤维的断裂走向、褶皱纹理清晰无比。
她安静凝视几秒,没有直白给出定论,只是轻声抛出一个生活化的疑问,语气平淡,却直接撕开了最关键的逻辑漏洞:“爸,如果人活着的时候被树枝刺穿,身体会下意识向内蜷缩,伤口周边的布料,理应被身体带得往伤口里面卷,对吧?”
林建国猛地抬眼看向女儿,愣了两秒,立刻拿起那张特写照片,凑近台灯细细端详。
果不其然,创口四周的布料全部向外翻起,没有一丝活体受力向内收拢的痕迹。
他立刻拿起铅笔,在照片背面郑重批注:创口周围布料外翻,非活体卷入。死亡在前,穿刺在后。
一个简单的生活常识,直接推翻了全员默认的意外结论。
第二天一早,林建国立刻提交加急鉴定申请,申请聘请省城昆虫法医学专家,依靠尸体虫卵、幼虫发育周期,精准倒推真实死亡时间。
专家在殡仪馆尸检室忙碌了整整一上午,分部位提取虫卵样本,在显微镜下逐一比对幼虫生长阶段。
下午,补充鉴定报告送到了高远所长手中:死者实际死亡时间,比村民发现尸体早整整四天。
而那四天,铁城晴空万里,山坳泥土干燥紧实,根本不存在路滑失足的条件。
也就是说,死者早在四天前的某个深夜,就被人带入这片荒山野岭,死后被刻意挂在了槐树枝上,伪造失足意外。
高远看完报告,当即打消了快速结案的想法,全力交由林建国牵头侦破此案。
排查全城户外用品店采购记录,工作量庞大,但嫌疑人范围被大幅收窄:必须熟悉西郊山地地形、拥有园林野外作业经验、掌握山地攀爬技巧。
铁城城区不大,符合这类条件的人寥寥无几。
三天筛查过后,一条采购记录锁定了目标:江砚,三十五岁,前市政园林管护员,做过野外地形勘探工作,一年前从公司离职,独居,无固定社交圈。
他半个月前,在城东户外门店购入专业静音攀爬绳索,采购时间,刚好在死者失踪节点之前。
林建国带着外勤警员驱车前往江砚的独居小院。
推开院门,院内干干净净,没有杂乱杂物,处处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整洁。推开门,屋内光线昏暗,朝北的窗户常年采光不足。
江砚正坐在老旧木桌前,膝盖摊着厚厚的硬壳笔记本,握着钢笔,一丝不苟地书写着文字。
桌面整齐摆放着三支不同粗细的钢笔,一旁保温杯早已干涸,杯底残留的茶叶彻底风干卷曲。
看到一众民警进门,他没有惊慌失措,没有质问反抗,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是缓缓放下钢笔,平静起身,步伐匀速,乖乖跟着警员走出院子,安静坐进警车后座,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天迟早到来。
警员采集了他脚上的户外登山鞋,送去技术科比对。
结果很快传回:鞋底纹路,和槐树周边雨水冲刷后残存的模糊鞋印完全匹配;鞋底夹缝留存的泥土样本,混杂着西郊槐树落叶碎屑、山坳独有的碎石粉末,和现场物证严丝合缝。
审讯室的白炽灯惨白刺眼,那本厚厚的笔记本被放在桌面正中央。
林建国翻开内页,工整娟秀的字迹分门别类,记录着一个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普通人名,附带每个人的住址、上下班时间、生活习惯、个人小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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