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城三月的风,正一点点往暖里走。
回暖从来都不是干脆利落的事。正午的太阳越过老城成片楼房的屋顶,阳光不再是冬日那种单薄、一碰就散的冷光,它有了实实在在的厚度,落在裸露的皮肤上,一层温热慢悠悠渗进布料。
可只要暮色压下来,晚风顺着纵横交错的巷子穿街而过,残存的凉意立刻就卷了回来,傍晚出门,身上总要多搭一件薄外套。
街边一排排杨树熬过了整个寒冬,褐色光秃的枝条上,嫩芽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一点一点、一簇一簇嫩得透亮的新绿,散落在密密麻麻的枝桠之间,像有个画师提着最细的狼毫笔,蘸了浅浅的碧色,在万千枝干上轻轻点下一笔,点到即止,不肯多耗费一滴墨。
整座城市就这样安静地等候,等候一场完整春天的降临。
三月十二号的下午。
警情落在老城区这片老旧红砖居民楼。小区建成快三十年,没有正规物业,只有一位头发花白的门卫守着锈迹斑斑的大门。
一栋栋六层楼房紧紧挨着,楼与楼之间的距离窄得压抑,半空中电线蛛网一样交错缠绕。
墙面的墙皮被几十年的风雨反复侵蚀,大块大块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
这里大半住户都是扎根在此半辈子的老街坊,谁家有点风吹草动,不用半天,整栋楼便全都知晓。
二楼独居的徐德昌老人,死在了自己家里。
报案的是四楼一名中年女住户。连续两天,她上下班、买菜来回经过二楼,再也没有见过徐德昌拎着布袋子出门散步。
一开始她只当老人偶感风寒,身子乏了,闭门在家休养,心里只随意惦念了一下,并没有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直到这天中午,一股沉闷、浑浊的异味顺着楼道的通风井缓缓向上飘荡,越靠近二楼转角,那股气味便越沉重清晰。
不安像藤蔓一样,一点点缠住了她的心。
她站在二楼防盗门外,一次又一次用力叩响门板,砰砰的敲门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弹回来空荡荡的回声。
门里面一片死寂,没有一声应答。
她绕到楼栋后方的空地上,隔着半掩的窗帘往客厅里面张望,屋子里静得可怕,看不到任何活人的动静。巨大的恐慌压了下来,她掏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林建国赶到现场的时候,楼下明黄色的警戒线已经完整拉起。
楼门口磨得坑洼的水泥台阶上围了一群还没有散去的住户,大家彼此靠得很近,压低了声音小声交谈,时不时下意识抬眼望向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每个人眼底都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惶惑。
年轻民警分站在警戒线两侧,耐心疏导着不断往前聚拢的围观人群,守住案发现场的外围。
死者徐德昌,七十二岁。老伴已经离世多年,一双子女定居在遥远的外省,一年到头回来探亲的次数屈指可数,这套两居室,绝大多数时光里,就只有老人孤身一人。
街坊邻里提起他,评价几乎全部一致:性子温和,待人宽厚,每日清晨下楼买菜,午后坐在楼下长椅和老友下棋闲谈,平日里很少与人结怨。所有人第一时间的直觉,都不觉得这是一桩熟人仇杀。
林建国戴好手套与鞋套,抬脚踏上狭窄昏暗的楼梯。
几十年的光阴被无数来往的脚步刻进了水泥台阶,台阶表面被踩得光滑发亮,边角磕出大大小小残缺的缺口。
他缓步向上,手电筒的光束压低,斜斜扫过脚下的地面。
几道断断续续、浅淡到几乎要融进灰尘的鞋印落在几级台阶之上,痕迹轻得稍不留神就会直接被忽略。
二楼防盗门虚掩着,轻轻一推,木门发出一声沙哑沉闷的吱呀,缓缓向内敞开。
混杂着旧木家具、积尘与尸体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沉甸甸闷在人的胸口。
法医老吴已经穿戴完整的勘验装备,正蹲在客厅的地板上,专注地完成现场初步检查。
徐德昌仰面倒在沙发侧边的地面,后脑勺一处完整的钝器击打伤凝固着暗沉的血迹,暗红色的血慢慢浸透了身下一小块地板。
屋内看不到任何激烈搏斗留下的痕迹,衣柜、床头柜、电视柜的抽屉全部被拉开,衣服、药盒、旧相册散乱地摊在床上、地面,第一眼看上去,就是窃贼入室之后大肆搜刮财物的抢劫现场。
可林建国仅仅环顾半圈,心底便浮起一层淡淡的疑点。
若是求财的流窜窃贼,不会对摆在明面上的金饰、存折视而不见,这场洗劫,伪装的味道太重了。
老吴缓缓直起身子,摘下口罩,声音压得很低:“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昨夜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致命伤是头部钝器重击。”
林建国轻轻点头,转身走下楼。几位邻居还站在楼下没有离开,他走到人群边上,逐一询问,把每一句口供认认真真记录在笔记本上。
三楼住户是六十五岁的退休教师刘老先生。坐在自家客厅木椅上的他微微闭起双眼,努力回放昨夜的画面,语气笃定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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