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过去,警戒线早已全部拆除。涨潮的海水一遍遍漫过曾经发掘骨骼的位置,填平了沙滩之上所有挖掘留下的坑洞。
整片海滩回归往日的平整,仿佛几天之前所有惊心动魄的发现,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
她安静凝望许久,什么话都没有说。
下午一行人启程去往火车站。
海边的风力减弱了许多。车子驶过滨海公路,港口、连绵的海岸线一点点向后退去,消失在低矮楼房的后面。
绿皮火车缓缓驶出站台,林月倚靠车窗,看着站台上一排排路灯不断向后退去,连成一条长长的刻度,标记着这段海边难忘的时光。
母亲坐在一旁,手里还捧着那件浅蓝色毛衣,安静地收完领口最后几针,细密的针脚完整闭合。
林建国坐在对面,翻着一本车站随手买下的旧杂志,时不时抬眼看一看窗外流动的风景。
火车行驶两个多小时,窗外地貌慢慢变得平坦辽阔。田野由嫩黄绿色,化作浓郁深沉的翠绿,远方连绵山丘柔和的轮廓在视野之中缓缓舒展。
林月静静靠着车窗,目光追随着飞速向后倒退的树影。前排座位传来断断续续的电话交谈声,话语模糊,像风一页页翻动一本厚重、写满无数故事的笔记。
林建国合上手里的杂志,长长舒了一口气,轻声开口:“等回到铁城,我们好好歇一阵子。”
母亲手上编织的动作没有停下,针尖穿梭毛线之间发出细微的声响,她轻轻应声:“那就安心歇几天。”
窗外,另一列火车沿着平行轨道迎面驶来。
两列火车短暂并肩而行,车窗与车窗擦肩而过。对面车厢之中,有人低头摆弄手机,有人遥遥望向铁城所在的方向。
转瞬之间,两列火车朝着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奔赴远方,中间那一道狭窄的间隙,被飞速拉开,越来越远。
(案件后续:回到铁城一周之后,邻县警方完成DNA比对,确认死者身份,是一名失踪十个月的建材商人。凶手是他生意场上的合伙人,因为巨额债务纠纷在本地礁石滩完成分尸抛尸。)
铁城四月的杨树叶子已经长到巴掌大小,绿得厚实沉郁。
晚风掠过整条老街,满树叶片哗啦啦接连作响,一层叠着一层翻卷,叶背泛出浅淡的灰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反复复翻动一本封皮磨损、页数极厚的旧书。
天色缓缓沉落,落日暖融融的光晕铺在柏油路面上。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晚饭后结伴散步的街坊,牵着狗慢慢溜达的老人,手里攥着塑料袋、刚从菜市场收尾摊位采购完的路人,人声、狗吠、车轮碾过地面的轻响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把傍晚的老街填得满满当当。
沿街一溜商铺挨挨挤挤,水果店、理发店、日用杂货铺错落排开。
在这一排铺子中间,夹着一间门面不算宽敞,却在铁城扎根二十余年的包子铺——老张家包子。
木质招牌风吹日晒许多年,红底白边的“老张家包子”五个字边角磨得发毛,漆面剥落,不少本地人从少年时代,一直吃到人到中年。
老板张永福,五十二岁,身形敦实,手掌布满厚茧。
早些年他在城郊屠宰场做工,摸透了肉类处理的全套门道,后来攒下积蓄盘下这间小店。
这人能吃苦,起早贪黑,对外一直标榜自己用料实在、舍得下肉,就靠着这份口碑,生意越做越稳,每天清晨铺子门口总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
林月班上好几个同学就住在这片老城区,放学路上常会拐过来,买一两个包子当垫肚子的点心。
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放学铃声刚刚消散在教学楼走廊。
同桌李浩然从鼓鼓的书包里掏出一张油纸,油纸裹着两个还带着余温的肉包子,热气隔着纸层透出来。
他分出一个递到林月面前:“老张家的,刚买的,你尝尝。”
林月没有多想,伸手接了过来。
油纸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皱,她咬下一大口。入口的滋味很鲜,可馅料的质感和她以往吃过的猪肉包子完全不同。
肉粒细碎得反常,色泽暗沉偏深,萦绕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淡味,没有新鲜猪肉该有的油香。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悄悄爬上她的心头。
她没有当场说出疑惑,把剩下半个包子重新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书包侧面的口袋,打算回家再好好看一看。
回到家,家里安安静静。
她走到阳台,那盆茉莉摆在护栏边,细碎的绿叶舒展着。台灯拧开,暖黄的光线落下来,她拆开油纸,把那半个已经彻底放凉的包子掰开。
深褐色的肉馅摊开在纸上,肌肉纤维远比家猪的肉质更加细密,肉末之间散落着星星点点深色硬质残渣,沉沉往下坠,沉淀在油纸凹陷处,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肉筋、花椒或者香料碎末。
疑惑在心底越攒越重,她没有立刻冲进屋子告诉父亲。少女心里清楚,没有证据的揣测只是空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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