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城五月底的傍晚已经彻底褪去晚风的凉意,空气闷沉沉裹着燥热,稍稍走动便能沁出一层薄汗。
街边成片的杨树彻底静止了,巴掌大的厚叶沉甸甸垂在枝头,纹丝不动。
温热的气流笼罩整座老城,往日穿巷而过的晚风仿佛被滚烫的地气烘软、滞住,再也掀不动满树浓绿,整条老街安静得有些沉闷压抑。
老城区中心的街边,开了十余年的满意小炒就扎根在这里。
店面门头狭小朴素,经年日晒雨淋,招牌上的红漆褪得发淡,字迹边缘模糊发毛,却丝毫不影响生意。
周边几个小区的住户,懒得开火做饭时,总会绕到这里,点上两三个家常菜打包带走,日复一日,攒下了十足的烟火口碑。
案发当晚正是饭点高峰期。
店里七八张餐桌坐得满满当当,人声嘈杂,碗筷碰撞、食客闲谈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
后厨的爆炒声滋滋不绝,热油激发出的菜香、混杂着淡淡的油烟气,顺着敞开的店门一股脑往外飘,浓郁的烟火气息勾得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
林建国彼时正居家吃晚饭,一家人围坐餐桌,氛围安稳平和。他指尖捏着竹筷,一块酱色排骨刚夹起,还未送入口中,兜里的工作手机骤然急促响起。
屏幕跳动的紧急来电备注,让他心头瞬间一沉。
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同事慌乱急促的汇报声,语速极快:老街满意小炒突发恶性伤人案,持刀行凶,现场伤亡严重。
没有多余废话,案情紧急。
林建国指尖松开筷子,排骨轻轻落回餐盘。
他利落起身,快步走到门后抓起挂着的外套,匆忙套上。半边衣袖还未穿妥,他低头看向餐桌,语气沉稳简短:“我去一趟。”
坐在桌前的妻子早已熟悉他的工作节奏,仅凭他骤然紧绷的神色,便知晓事态严重,半句多余的问询都没有。
只是默默伸手,将他桌边那碗还冒着余温的汤,轻轻推到桌角放稳。
玄关灯光一晃,林建国推门而出。
楼道里沉寂昏暗,脚步落下的瞬间,声控灯逐层亮起,暖白的灯光顺着他下行的轨迹次第铺开,又在他走远后逐一熄灭。
急促的脚步声顺着狭窄的楼梯向下穿梭,很快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抵达现场时,混乱与惨烈,远比电话里描述的更甚。
暮色彻底压了下来,整条老街被围观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民警早已拉起醒目的黄色警戒线,牢牢隔开里外区域,将层层叠叠看热闹的居民拦在外侧。
街边路灯昏黄,光影晃动,人群的窃窃私语、低声惊叹交织在一起,乱糟糟压在夜色里,愈发衬得店内的死寂可怖。
饭馆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溅着数点暗沉发黑的血迹,深浅错落,是利刃挥砍、鲜血喷溅后留下的痕迹,在昏灯下触目惊心。
店内日光灯正常工作,灯管持续发出细微的嗡嗡低鸣,惨白的冷光毫无遮掩地照亮店内所有狼藉。
靠近临街门口的一张圆桌被猛地推得歪斜错位,桌角抵着地面。一盘完好未动的清炒时蔬倒扣在桌面,翠绿菜叶散落一地,清亮的菜汁顺着木质桌沿,一滴、两滴,缓慢坠落,在地面积起小小的水痕。
桌边一把塑料餐椅侧翻倒地,牢牢靠住冰冷的桌腿。
餐桌旁的地面,静静倒着三个人,两男一女。躯体舒展,没有大幅度挣扎扭曲的姿态,周身安静得诡异,早已没了生命体征。
法医老吴蹲在尸体旁,穿戴整齐的勘验手套,正俯身做第一轮初步尸检。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没有抬头,视线始终落在死者胸腹部的创口上,声音低沉凝重:
“三人均为锐器刀伤,创口集中在胸腹部致命位置,入刀干脆利落,力度极狠。凶手出手极快,受害者几乎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挣扎,体表没有拖拽、搏斗、抵抗伤。”
林建国站在店门口的警戒线内侧,没有急于踏入核心现场。
他习惯性驻足观望,目光缓慢扫过整间饭馆、门口街道、围观人群,先在心底把现场环境、人员状态全盘梳理一遍。
后厨门口,饭馆老板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僵硬地靠墙站着。
双手无意识地反复搓着身前的油污围裙,动作机械又慌乱,像是想搓掉手上沾染的血腥气息,又像是在徒劳平复心底极致的恐惧与慌乱。
店内其余几桌幸存食客,已经全部被疏散至店外路边,正逐一配合民警做笔录。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说话语速急促,眼神躲闪,依旧陷在方才的血腥惊吓里无法回神。
林建国缓步走到老板面前,语气平稳冷静,压下周遭的嘈杂:“案发时,店里一共多少客人?”
老板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喉咙干涩沙哑,气息紊乱:“满满当当的,七八桌全坐满了……那个人进店之后没坐几分钟,突然就动了手,前后不到一分钟,太快了……做完就直接走了,一句话没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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