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名刺客是在后半夜醒的。
他醒得很不体面。
枣红马那一蹄虽没踹断他的骨头,却正中胸口。他被拖进柴房时还昏着,到了夜半才猛地咳出一口血,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蜷在柴草堆边喘气。
傅成第一时间来报。
谢临舟刚换过药,尚未睡下。灯下,他披着外袍坐在桌边,指间夹着一枚乌沉木牌。青砚在旁整理伤药,见傅成进来,立刻起身。
傅成站在门口,低声道:“公子,那人醒了。”
谢临舟将木牌放回桌上,起身道:“去看看。”
青砚取过灯,傅成先一步开路。
后院柴房比入夜时更冷。
第三名刺客被捆在柱边,脸色惨白,胸口起伏得急。他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七八,长了一张极普通的脸,混在人堆里,转眼便能忘。
可这样的人,往往最适合传信。
谢临舟坐下后,没有立刻问话,只让青砚把一盏热茶放到那人面前。
刺客盯着茶,喉咙动了动,却硬是别开脸。
谢临舟道:“想喝?”
那人哑声道:“要杀便杀。”
谢临舟平静道:“真想死,醒来第一件事该撞柱。”
刺客脸色微变,很快又闭紧嘴。
谢临舟也不催,只让青砚把茶盏往旁边挪开些,又吩咐傅成:“天亮后押去县衙过明路。罪名写清楚,官道行刺,活口三名。”
刺客猛地抬头。
谢临舟看着他:“你怕死,也怕活着被人知道。”
柴房里静了一瞬。
刺客冷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谢临舟道,“茶铺里三个人,主攻的挡我,后厨的下药,你转身就逃。若只是怕死,你该往林子里钻;可你先看的是官道北面。”
那人指节绷得发白。
谢临舟继续道:“你不是最会杀人的那个,你是最该把消息带回去的那个。”
刺客闭上眼,不再开口。
谢临舟没有再问他,反而对傅成道:“把乌沉木牌收好。若他不开口,明日连牌一并交给县衙。县衙不认,自会有人认。”
“别把牌挂出去。”刺客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僵住了。
谢临舟这才看回他:“为什么?”
刺客咬住牙,血色从唇边渗出来,仍不答。
谢临舟没有再问,只偏头看了傅成一眼。
傅成会意,上前一步。
他没有拔刀,只用刀鞘抵住刺客胸侧旧伤,力道一寸一寸压下去。
刺客猛地绷直了身子,喉间溢出一声短促闷哼,额角冷汗顷刻滚了下来。
青砚下意识别开眼。
谢临舟声音仍平:“留着命。”
傅成手上力道稍松,却没有退开。
谢临舟道:“说一条有用的,我便不把你的牌明着挂出去。”
刺客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官道上有人看路。”
谢临舟看了青砚一眼。
青砚会意,端起茶盏送到刺客唇边。傅成仍按着人,防他暴起。
那人就着茶盏喝了两口,气息才稍稍平下来。
傅成皱眉:“谁?”
刺客闭口不答。
谢临舟道:“茶铺、脚店、驿亭?”
刺客眼皮一跳,很快又垂下眼。
谢临舟继续道:“不必人人递信,只要动一样东西。”
刺客的肩背一点点绷紧。
青砚忍不住看向谢临舟。
谢临舟道:“茶旗?”
刺客仍不答。
谢临舟又道:“今日茶铺旗杆下有三枚白石。”
刺客猛地抬眼。
那一眼已经够了。
谢临舟道:“所以从清河浮桥之后,我的行踪一路都在他们眼里。”
刺客低头不语。
谢临舟又问:“浮桥驿那批人,你可认识?”
“不认识。”刺客道,“他们不是我们一路的人。”
“可你们知道前头截杀失败了。”
刺客闭了闭嘴。
谢临舟道:“这条若不说,前面说的都不值钱。”
傅成的刀鞘再次压下去。
这一次刺客连闷哼都压不住,整个人几乎往绳索里挣。
谢临舟等他缓过那口气,才道:“谁让你们补刀?”
刺客喘得胸口发颤,断断续续道:“不知道……我们本来只盯官道,不动手。昨夜有人送话到茶铺,说前头失手,让我们补上。”
“谁传的消息?”
刺客又低头不答。
谢临舟道:“驿路上的人?”
那人脸色一白。
柴房里一静。
青砚脸色变了:“驿卒?”
若官驿里有人传信,那便不是寻常江湖截杀。官道、驿站、县衙,处处都可能有眼睛。
谢临舟并不意外,又问:“哪个驿站的?”
刺客咬紧牙关,再不肯吐半个字。
谢临舟没有再让傅成动刑。再逼下去,也只剩假话。
他让傅成重新卸了刺客的下颌,分开看管,又命人留意客栈内外是否有驿马来往,并设法调看松阳县驿铺差役名册。
离开柴房时,天边仍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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