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丰银号临着横水街,门脸比寻常钱庄宽一倍。前门两侧各站一名护院,进门还有一道半人高木栏。送货车停在栏外,伙计先验荣记腰牌,再拿货单逐盒点数。
“蟹酥三盒,桃花酥四盒,松仁糕两盒。”前柜伙计抬头,“怎么换人了?”
阿福道:“小六扭了脚,这是今日顶工的。”
“叫什么?”
“满子。”云满答。
“腰间东西解下来。”
她把钱袋和拆箱片一并放进木盘。护院摸过她手腕、袖口和靴帮,只摸到几枚铜钱。
“拆箱片也不能带。”
云满点头,没有争,把铜片留在盘中。
护院把木盘推进木栏下的编号暗格,前柜伙计随即在货单的“满子”旁画了一个圆。人、随身物和所送食盒各记一处,离开时缺了哪一样,都过不了木栏。
阿福看她一眼。短工进银号多半紧张,她却连问都不问,搬起三层食盒便跟着走。
前柜地面铺青砖,靠墙摆着六张高柜。兑银房在左,隔着铜丝木栅;右侧是一条窄廊,廊口挂“闲人止步”的牌子。
六张高柜之间看似人来人往,实则每个伙计只守自己的一段。有人离柜取银,便有另一人补到原位;木栏、兑银房和窄廊入口始终落在至少一名护院眼里。云满若在任何一处多停片刻,都会显得扎眼。
云满只看一眼便收回视线。
前柜留下六盒,另两盒由伙计转送兑银房。最后一盒蟹酥,收货伙计翻了翻单子:“内房今日多两个人,这盒送进去。”
阿福伸手去接,伙计却指向旁边一摞空盒:“你留下点昨日的空盒。数目对不上,回头又要扯皮。”
阿福忙道:“他不懂规矩。”
收货伙计看了一眼货单上“满子”旁的圆记,又朝始终守着廊口的护院抬了抬下巴:“人验过,名也记了。第二间就在眼皮底下,让他送到门口便出来。”
云满提起食盒,进了窄廊。
廊内第一间门关着,第二间开了半扇。她走到门口,没有跨门槛:“荣记送蟹酥。”
里头三名账房同时停了笔。
靠窗的人道:“放边桌。”
云满进去两步,把食盒放下。
桌上摊着两册账。左边一册封皮压红签,纸边有频繁翻动留下的毛痕;右边那册没有封题,只夹着数张窄白票。摊开的那页上,白票数目被拆成三行,分别写入“药材”“堤木”“水脚”。
另一名账房刚要递出一张写完的支领条,瞥见云满,立刻收了回去,反扣在账册上。
靠窗的人抬眼:“新来的?”
“今日替小六顶工。”
“谁让你进来的?”
云满指了指廊外:“前柜收货的,说内房多了人,让我送进来。”
靠窗的人朝门外看了一眼。守在廊口的护院略一点头,他才道:“送到了就出去,别碰桌上的东西。”
云满正把食盒盖一层层打开。
靠窗账房抬头:“还不走?”
“掌柜说盒子不能少。”她指了指他们脚边两只空盒,“我要一起带回去。”
年轻账房把空盒踢给她:“拿走。”
云满弯腰叠盒,借动作看见无题账册右下角写着一个“白”字。墨还没有干,旁边三笔支领分别盖着极小的“水”“旧”“鹭”字戳。
她没有再看。
盒子拿到手,她转身便走。
回到前柜时,阿福已经收了六只空盒,加上她手里的两只,一共八只。
“少一只。”云满道。
收货伙计翻货单:“九盒都送了?”
“送了。”
“后院许是扣下用了,下回再拿。”
阿福急了:“贵号扣盒,也得给张收条。掌柜要从我们工钱里扣。”
那伙计不耐烦地挥手:“去后门问。”
云满跟阿福穿过侧廊,出了廊口才看清后院。院中有井,井后停着一辆没有商号的小车,车身微微向右倾。后门旁堆着待烧的碎纸和旧封蜡,少的那只食盒正放在车板上,里头装满撕碎的窄白票。两个银号伙计把盒盖扣好,又压上一包封蜡。
“这只借用半日。”其中一人给阿福一张收条,“傍晚送回荣记。”
云满站在车尾,这才看见右后轮轮缘缺了一块,轮毂上还蹭着一抹新蓝靛;车尾底梁内侧烙着一只很浅的白鹭。
后门又出来三个人。
中间那人约莫四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账房长衫,背微驼,左手食指少了半截。他没有被捆,前后两人却始终贴着他的肩。
银号伙计叫了一声:“陈账房,快些,沈家车不等人。”
那人抬头时,正与云满目光碰上。
他很快低下头,上车坐进最里面。护院随即落下布帘。
云满没有追。
她跟阿福带着八只空盒和一张收条回到木栏前。前柜伙计核过空盒数和收条,在货单上补了一笔,护院这才把木盘推出暗格。云满系回钱袋,收起拆箱片,跟着阿福离开银号。
直到拐过两条街,她才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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