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五月十八日卯时。云满与陈知微循着蚌壳粉去查费签,顾衡和青砚则按前夜部署,带另一队人同时封住城南六处官仓的量斗。
顾衡没有提前通知仓吏验什么,只持会勘文书要求每仓交出正在使用的量斗、法马和斗斛样尺。六处官仓共抬出十九只木斗、一只铜斗和七副法马。
正式官斗只有一只。
江宁府按例应以府库铜斗为准,逐一较勘各仓木斗;容量相同,方可在木斗外侧烙上年份和仓号。可府库铜斗送到城南时,封绳已经松过,斗底还沾着新木屑。
顾衡看了一眼,命人停手。
“先不用它。”
他从漕运衙门量房调来两只封识完好的标准铜升,量房另派一名老粮吏随器押送;又请邻府推官带来本府官斗。两只漕运铜升、邻府官斗和江宁府铜斗分别由不同人看守,在仓外空地当众验看封识、相校容量。
顾衡命两名书吏各持一只漕运铜升,先后量验两只铜斗。两遍结果相同:邻府官斗装入十升,平口,不多不少;江宁府铜斗却都要装到十升半才满。
“只差半升。”仓使道,“铜器年久,口沿变形也有。”
邻府推官问:“铜斗会自己长大?”
仓使闭了嘴。
顾衡把十九只木斗逐一看过。仓吏平日用手最多的位置都已磨亮,其中三只木斗的内壁颜色却分成两层:上半截旧,下半截新。他挑出一只内壁异色的,又取一只同样大小、内壁通旧的木斗作比较,用指节依次敲过斗底。前一只声音发闷,后一只则清脆空响。
“这只底厚。”他说。
书吏先用铜升量过,这只木斗只能装八升三合,外面却烙着“景元二十三年官验一斗”。木匠沿斗底内缘刮去陈灰,露出一圈极细的接缝;用薄凿撬开后,真底之上果然另嵌着一层假底。
顾衡又让人把江宁府铜斗抬近。按例,这只铜斗只作较勘木斗的准器,内壁下半圈此时却磨得发亮,口沿外侧留着一道反复拖擦形成的磨带,接缝里还嵌着碎糠和麻丝。
青砚看过痕迹,道:“江宁府这只铜官斗原是校验木斗的母斗,却被人改大后直接拿来收粮;这些厚底木斗则用来发粮?”
“还得再看厚底小斗上的痕迹。”顾衡将铜斗与厚底小斗并排放下,“铜斗上的磨带,是粮袋反复搭住口沿、往里倾倒留下的;厚底小斗却是底沿磨得最重,常被人从仓中拖起、舀粮。收、发方向对得上。”
仓使仍道:“量器混用是仓吏偷懒,不能说官仓故意克粮。”
“所以查是谁领斗、谁验斗。”
每只量斗都有领用牌,按月记录斗号和经手仓吏。那只厚底斗此前各栏皆空,直到今年五月才首次登记,领用人是冯有仓;另外两只内壁异色的木斗也是如此。
冯有仓是城南仓的老斗手,三日前便称病告假,封斗时也不见人。仓使把责任往不在场的人身上一推,答得很快:“既是他领的,自然是他动的手脚。”
青砚没有看仓使,转身去看那只厚底小斗。
小斗底沿一侧却留着一串缺角方痕,深浅相叠,凹处还嵌着黑亮的铁锈。痕迹全是由下往上,像有人惯用靴尖拨斗。
“仓里谁穿钉靴?”青砚问。
没人回答。
顾衡让仓中官吏依次抬脚。验到副仓使时,他右靴前掌的一枚方头铁钉已经外翘,钉帽又缺了一角,大小、缺口恰与斗沿的磕痕相合。
副仓使脸色发白:“我每日巡仓,偶尔踢碰木斗,也不奇怪。”
“碰一回是不奇怪。”青砚指着那串深浅相叠的旧痕,“这些却不是一回留下的。”
“靴钉只能证明他经常碰这只斗。”顾衡道,“继续查。”
书吏把十九只木斗逐一编号。每只先以铜升量容积,再装干砂称重;假底和正常损耗分别记录。结果查出六只厚底小斗,每只只能装七升九合至八升三合;其中三只内壁异色,另外三只仅凭外观难以分辨。
六仓逐一分列:三仓各查出两只厚底小斗,六只斗的领用牌又都在今年五月首次登记,经手人全是冯有仓;另外两仓所用木斗全部合乎官样;余下一仓也只有一只木斗口沿开裂,误差不足一合,其余均无异常。
邻府推官将后三仓列作正常,不与前三仓混记。
“不能因为都属江宁官仓,便说这十九只木斗全是假的。”
仓使原想用“木器难免有差”把所有问题混在一起,见他先排除了正常误差,反而更难辩。
巳末,顾衡按三仓近半年的入粮与出粮数重算。
以大斗收账面一百石,实际可多收约五石;再以六只小斗的实测容量计算,账面发出一百石,实际只发七十九至八十三石。一进一出,同样的一百石账数便能留下二十二至二十六石不入册的余粮。
青砚算到最后,停下算盘:“若六个月都照这个数,三仓多出来的粮不止三百石。”
“不能按每日满仓估。”顾衡道,“查实际开仓日和经手户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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