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申时将尽。青砚话音刚落,谢临舟便道:“只查这两辆不够,分开查。”
他将近三年的报耗清单移到案前,点住三年前六月初七东二仓报耗六十石的一栏。这一笔日期、数量和承运脚行都记得齐全,正好可以逐项核对:“你带四名书吏。两人沿方才那两名车户查,另外两人按这笔账核调车册和四门簿。”
青砚应声,分作两张查签:一张抄下方才那两名车户的姓名,另一张写明三年前六月初七、东二仓、报耗六十石及顺通承运。他把脚行承运簿留在案头,只收好两张查签。
谢临舟又向顾衡拱手:“顾大人,脚行掌柜还请您来问,就从六月初七这笔入手,先查明报耗粮的去处。”
随后,他转向陈知微:“母亲,还要劳烦您和云满验看现场。问出地点以后,便可动身。”
最后一份搜验文书交给门外差役:“沈家三间粮铺,一并查。”
青砚与查铺差役先后出了院门。顾衡让差役去偏房,把一直分押候审的顺通脚行掌柜带进案房。
顾衡把清运簿翻到三年前六月初七,又将脚行承运簿压在旁边:“东二仓报耗六十石。照旧例,不能再食用的耗粮须运往南滩倾倒。这一笔由顺通承运,脚钱也是你具领。认不认?”
掌柜看过自己留下的押记:“认。”
顾衡将河工图摊到他面前:“如今的南滩是去年春汛后才冲出来的。三年前倾粮的旧南滩在哪里?”
“在下游,图上没画。”
“指出来。”
掌柜俯身辨了半晌,抬手点向城南下游。
顾衡命人将掌柜暂押回偏房。地点标进图中,云满这才去牵马,陈知微收好图纸。两人随即上马出南门。
南门尚未闭市,卖菜的竹筐、回城的骡车和挑柴人把门洞挤得只剩一条窄缝。云满把盐巡司的腰牌举到肩侧。守门卒看见后立即挪开拒马,让一行人先行通过。
出了城,官道很快被荒草夹成一线。云满催马在前,陈知微跟在后面。沿下游行了三里,马蹄有一段陷进雨后留下的软泥,只能放慢。远处水面映着斜阳,芦苇荡被风压出一道道暗纹。直到绕过半塌的土堤,两道芦苇荡之间的泥滩才完整显露出来——正是掌柜口中的旧南滩。
云满翻身下马,一脚踩进滩泥,鞋底立刻陷下半寸。陈知微也随后下了马。云满没有急着往前,先用刀鞘逐处探过软硬,踩出一条稳妥的路,才回身朝她伸手:“师姑,踩我走过的地方。”
陈知微把手递给她。云满稳稳托着师姑的小臂,引她踩着自己的脚印往滩中走。近岸一片淤泥里混着些发黑破碎的谷壳,差役用木棍往下拨了几处,又翻出一点已经烂成糊状的米渣。
跟来的差役道:“掌柜说六月初七那批耗粮就倒在这里。”
陈知微俯身看了片刻,用竹片挑出少许谷壳和米渣。书吏取出油纸,将它们一并包好。
“这里确实是倾倒耗粮的地方。”陈知微道。
云满看着油纸包里的谷壳和米渣:“三年前到现在估计早就没有了。”
“是。”陈知微道。
云满从泥坑里站起来,裤脚已经溅满黑点。她望了一眼四周:“粮会消失,运粮的车总得有路进来。”
她爬回高处,绕着滩沿察看。西边有一条略高于泥滩的旧路,路面虽已长满荒草,却足够两辆粮车并行。云满沿路走出一段,在岔口旁停了下来。
一座废土地庙歪在路边,庙檐下的石柱嵌着半枚锈蚀的铁环。云满拨开柱脚的荒草,看见石面上留着一道浅浅的磨痕,便回头扬声道:“师姑,你们过来看看。”
陈知微带着差役走到近前。云满蹲下比了比铁环与磨痕的高度:“这里像是拴过绳。粮车若曾在岔口停下,卸下来的车绳或许就系在这根柱子上。”
她说完便绕到庙后继续查看。一个差役用刀鞘拨开齐膝荒草,草根下露出半截发黑的麻绳。
“这里还有!”
荒草下陆续露出几段腐绳,其中两段的绳结尚未完全散开。
书吏先画下腐绳露出泥面的原状,又照着未散的绳结描下结形,量过绳段与铁环、石柱的距离。差役随即用竹夹将腐绳逐段夹起,放进铺了油纸的木匣。书吏合上匣盖,当场贴条封好。
“先回去吧。”陈知微道。
回城时,案房里已经点上了灯,脚行掌柜仍被押在偏房。云满把沿途画下的简图铺开,将旧南滩、土地庙和岔路一一指给顾衡与谢临舟。书吏把装着腐绳的木匣放在一旁,暂未启封。
不多时,青砚抱着一摞册子赶了回来。他先将其中三本摊到案上:“东二仓清运簿记着六月初七报耗六十石,脚行调车册记着这批调用的都是额载二石的小车,正好三十辆。南门簿也记着三十辆出城,当夜却只有两辆空车从南门回来。其余二十八辆,第二日才从东门入城。”
他把东门簿推到顾衡手边。上面的二十八名车户,正与调车册中除去当夜空返两人后的姓名逐一对应。值门小吏按载货车收了门税,又在每个名字后注了“轴沉”二字,却没有写所载何物。三本册子经手人不同,车户姓名和数目却都能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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