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一,江宁会勘封卷。
谢临舟把最后一册卷宗放上长案。
“江宁这一层,查完了。”
谢临舟翻到卷末,点了点永安柜的回证。
“但案子还没有结。赃银进了上京,接账和替他们核销的人也在上京。江宁封卷以后,原证随队北上,交三司继续查。”
顾衡问:“地方卷今日封?”
“今日封,明日走。”
书吏低声问:“追缴数目如何报?”
“追回多少写多少,余下记作欠账。”谢临舟道,
主卷与旁证逐一验页。顾衡、邻府推官与谢临舟在封条上共同落印。北仓底簿、铁账夹页、白票原根、旧堤病册和永安柜回证另列总目,随押送队北上。
最后一道封印落下时,窗外已近黄昏。
春和掌柜仍未寻回,旧堤还有伤病灾民需要安置。陈知微准备在江宁多留三日,再与阿荇借巡盐药船北上。
谢临舟看过她递来的行程单:“母亲一定要留下?”
陈知微看着他,目光温柔下来:“我留下比立刻走有用。而且我和你、陈三安、铁账挤在一队,只是替对方省事。”
她将一只医簿副封交给他。
“原簿留在邻府,副本随你。三日后我走另一条水路,不接你们的烟讯,也不追你们的暗号。”
谢临舟皱了皱眉:“若接应有变?”
“先保活人。”陈知微道。
陈知微取出两只一样的药囊,一只递给云满,一只递给谢临舟。
“止血药、退热丸、盐糖和肉干,各一份。自己的自己拿着,不许半路又塞给对方。”
青砚忍不住问:“夫人怎么知道他们会换?”
陈知微淡淡道,“猜的。”
陈知微把药囊系回云满腰间:“路上注意安全,顾好自己。”
谢临舟将自己的药囊收好:“我会看顾好她。”
“你先看好自己。”云满道。
陈知微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很好。路上看来不会闷了。”
母子二人没有再说私话。谢临舟亲手从主队押册上删去陈知微的行程,只留“证人另行保护”六字,连离城日期也不写。
城北校场上,三十六辆车已经排开。
罗校尉带来的护卫分属两处:十二名都察院缇骑,二十四名邻府军士。两队互不统属,轮换守车。
五匣关键证物也不放在一辆车上。两匣留在明面,供沿途官驿依法验封;三匣分藏在铜斗夹层、修车横梁和书吏护箱内。陈三安不与铁账同车,几名主犯也分别关押。
罗校尉看完排位,眉头越拧越紧。
“人分开,匣也分开。真遇上截杀,我的人要守五处。”
“若集中一处,对方只需一道假令、一次放火。”谢临舟道。
“分散以后丢了一匣呢?”
“其余证据还能互验,不会一匣丢,全案死。”
罗校尉盯着他:“谢大人是在防路上的人,还是防我?”
四周骤然安静。
谢临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防所有能单独碰证物的人。包括我。”
罗校尉脸色沉了片刻,忽然伸手拿过排位册,在护卫轮换一栏按下指印。
“行。那便照这个规矩。谁坏规矩,我先拿谁。”
云满接过自己的名册。押送房原本因她是女子,要把她从前卫改到医车。她只看了一眼便问:“医车缺人,还是你们觉得姑娘不能守前队?”
排位书吏答不上来。
“她任机动护卫。”谢临舟道,“宿处另分,守位照能力。”
云满没有立刻按印。她沿着三十六辆车走了一遍,核过前后接应和撤离空位,回来后才在“机动护卫”四字下按下指印。
“这个位置可以。”她说,“前后都赶得到。”
“顾好自己,不能哪里起火便往哪里冲。”谢临舟道。
“知道了,你也一样。”
两人的话音刚落,校场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木响。
第三辆囚车向右歪了一下。
车匠急忙扶住车辕:“新轴还没吃稳,垫一垫就好。”
云满已经走了过去。
她蹲下敲了敲右轴,又凑近闻了一下。
“拆。”她说。
车匠拦在前面:“三十六辆车都等着,拆轴至少耽搁一个时辰。”
“那就耽搁。”
“误了出城时辰,谁担责?”
云满抬头看他:“车烧了,你担吗?”
车匠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伸手去抓车轴下露出的一点铜色。云满比他更快,一脚踏住他手腕,将人压在车轮旁。两名军士随即上前反剪住他的双臂。
木轴被当场剖开。
里面藏着一根细铜管,一端藏在轴帽下,另一端正对浸过油的木芯。途中只要有人趁停车时往管中送一点火星,整根车轴便会从里面烧起来。
而这辆车上,原本要押的是陈三安。
罗校尉一把揪住车匠衣领:“谁叫你装的?”
“不是我!”车匠脸贴着地,声音发颤,“我不知道谁装的,有个人给我三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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