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江宁第六日,押船抵达临河县。
河口横着一道铁索,岸边站了二十余名巡丁。县丞亲自候在验船亭,手中转押牒盖着都察院正印。
“上游堤坝渗水,原押三十六辆车所属人犯、证物不得继续沿河。”县丞照牒文念道,“三司命本县接管,改由官驿北送。”
临河县官印、任命文牒和随行书吏都能核对。转押牒上的都察院印色、骑缝号与押队手中样本也相合,连发文日期都正好够驿马送到。
罗校尉低声道:“若不交,便是抗三司令。”
云满小声道:“那也不能交,谁知道真的假的。”
谢临舟对着县丞问道:“原文一共几页?”
“四页。”
“上谕摘要在第几页?”
“首二页。”
“接管清单呢?”
“末页。”
县丞答得不慢,显然提前看过。
谢临舟安排书吏验纸。四页纸号连续,首尾骑缝也能拼合;但仔细观察发现第二页和第三页之间的针孔略有错位,极不易被人发现。
谢临舟又让青砚取来押队自己的空白回执。
对比发现同批都察院公文用五孔线装,第二孔与纸边相距一寸一分。眼前转押牒的前两页也是一寸一分,后两页却只有一寸。
“后两页换过。”谢临舟举着转押牒道。
县丞脸色一沉:“纸号和骑缝都对,大人说说这是如何换的?”
谢临舟命书吏取两张废公文,在相同位置蘸水润软,再用薄绢覆住印面。半刻钟后,朱砂印能拓下一个模糊轮廓,却不能像眼前骑缝一样边缘清晰。
“大人,不是现拓的。”书吏道。
他又以斜光照纸。后两页骑缝处比别处厚了一层,指腹摸去微微发硬。木匠用细针从纸边挑出一缕几乎透明的楮皮:这说明是有人从旧公文上连纸皮削下半印,再贴到新页的。
县丞盯着那层薄得透光的纸:“这样能瞒过收文?”
“册子不拆线,骑缝正压在折里。若只照印样和纸号,不会摸到。”
复原做到这一步便停下。原牒不再挑纸,只以侧光画下厚薄位置,由县丞、书吏和罗校尉共同验看。
谢临舟接着问道:“敢问大人,本县近半年作废公文放在哪里?”
“大人稍后。”
县丞立即遣人去档房。
派去的人很快带来消息:作废文每月烧一次,五月那一捆却未烧,管档小吏说屋漏,已经搬去了驿舍。查看发现清册上共有二十七件,实际只剩二十二件,缺的五件中恰有两件是都察院下行文。
县丞心中暗暗发惊,脸色沉重。
谢临舟又让县丞取来本县的收文簿。
发现簿上登记牒文主题为“临河东堤巡修”,共四页;收文书吏后来用细笔添了“兼接江宁案”五字。墨尚发亮,与原登记不是同一时写。
县丞看见添字,猛地回头对着下属道:“谁收的文?”
一名驿吏暗自退到亭外。
云满早已发现此人的身影变动,从船篷上跃下,落在他去路前。她把竹篙横过石阶。
驿吏见被拦转身撞向河边,袖中落出半块骑缝印纸。
两名巡丁上前立马将他按住。
县丞脸色发白:“大人,本官只照收文办事,其他并不知情。”
“那就请大人一同验清。”谢临舟道。
当场一同审理逃跑驿吏。
驿吏称,昨日傍晚有人持都察院腰牌送来后两页,让他添改收文主题。来人说押队中混有江南同党,须秘密接管,不能让普通书吏知道。
“人长什么样?”
“三十上下,左手缺一截小指。”
驿吏接着供出对方给了他五十两银。
护卫从他身上搜出银锭,是临河本地钱铺的平码银。
县丞立刻派人去找钱铺掌柜并带来柜簿。
柜簿显示这个银锭是日前由一名持邵宅路引的外乡人兑出。
“又是邵。”云满道。
谢临舟让人把银与柜簿分封,“等人证、签押和上京柜户相合,再写姓名。”
钱铺掌柜回忆到路引上“邵”字旁有一道油污,兑银人说话带北音。
驿吏又供称银不是缺指男子亲手给的,而是有人放在驿舍草料槽中。他按纸条去取,纸条看完就烧了。
“那你怎么知道替谁办事?”云满问到。
“腰牌是真的。”驿吏低声道,“他说是奉密令查江南同党。”
“密令要你改收文簿?”县丞怒道。
驿吏低头沉默。
县丞当即让人上刑,谢临舟随即拦住,让皂隶先收了刑杖。
“大人,处理正事儿要紧。”
“大人,说的是。”
谢临舟安排人发文将腰牌号送往都察院急核。
县丞也随即下令放开铁索。
“大人,上游确实渗水,堤坝已经封航两日了。”
罗校尉也派斥候查过水势,回来报东堤有两处冒沙,不能通重船。
前方也有三艘重货船停在河湾。
“谢大人,改陆路?”他朝谢临舟问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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