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日天刚亮,白沙渡北岸的临时营地开始拔营。
渡过白沙河的仍是临河调出的二十八辆车。水路上,三艘船还能前后照应;如今改走陆路,车队一旦拉开,前车遇阻,后车可能还隔着半里。
罗校尉把车分成前、中、后三队。四辆囚车分开,五只证匣一车一匣,陈三安、陈知微、阿荇与何杏、孙槐、赵广也各自分车。其余车辆装粮草、伤药、护卫和修车木料。
副领问:“车少了八辆,能不能把两个轻囚并在一处?”
“不能。”谢临舟道,“一辆车出事,不能同时少两份口供。”
“证人呢?”
“也不并。”
他说得简短,副领听明白便去传令。
云满站在车图前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所有人都有位置,谢大人在哪一队?”
谢临舟道:“中队。”
“那我在后队。”
“你是机动护卫,三队都要巡。”
“那就是没有固定位置。”云满看着他,“可我若有事,去哪里找你?”
谢临舟神色不变,在车图中段点了一下:“多数时候在这里。”
“离的有点儿远。”
“遇事发响箭。”
“我只是问问你在哪,又没说自己打不过。”
谢临舟看了她片刻,把中队巡线往后延了一段。
营地尚未撤完,谢临舟便开始核车。
二十八辆车分四次过河,装船时换过位置,上岸后又重新编队。书吏把旧车号、渡次号和新队号混在了一起,第十七号因此落在两辆车上,装修车木料的那辆反而没有号。
查完发现是因为第二趟摆渡时,粮车和医车为了稳住船身临时换位,随船书吏照着当时的位置抄了一遍;昨夜重编,另一名书吏又照抄了那张临时表。
谢临舟让人把三套旧纸签全收回来,当众剪角作废,再把新号分别写在车辕内侧与车底横木上。核到原件车时,他从新签底下揭出半截旧签,上面还露着“原件三”三个字。
“这个也烧掉。”他道。
书吏忙说:“大人,这个是昨夜忘了撕净。”
“我知道。”谢临舟把残签扔进火盆,“可跟车的人若看见,就知道哪辆装的是原件。你忘掉的一片纸,可能替别人省下半日工夫。”
书吏脸一白,认了错。
云满此时正蹲在最后一辆车底写号,右肩一低,便被车辕硌了一下。
谢临舟伸手挡在她肩前,掌心替她垫住木沿:“出来。”
“等下就好了。”
“笔给我。”
云满从车底退出来,把笔递给他。
谢临舟在车旁蹲下,换左手执笔:“你扶砚。”
云满便也蹲下来,把小砚托到他手边。车底横木低,两人离得很近;他每落一笔,她都要随着往前挪半寸。最后一横写完,笔尖忽然被车夫牵马的动静震了一下,甩出一点墨。
云满低头看横木:“歪了?”
“没有。”
“那你看我做什么?”
谢临舟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别动。”
她这才知道墨点落在了脸上。
帕角擦过她左边脸颊,动作很轻。谢临舟靠得比方才更近,目光只落在那一点墨上,神情认真得像在验一处不能出错的封泥。
云满果真没有动,只弯着眼睛问:“擦干净了吗?”
“还有一点。”
“一滴墨要擦这么久?”
谢临舟的手顿了顿,将帕子收回:“已经干净了。”
云满故意道:“我还以为你把车号写到我脸上了。”
“没有。”
谢临舟站起身,他将笔交还书吏。
云满还蹲在原处,抬头看着他。晨光从车篷边落下来,她脸上的墨已经擦净,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巳时初,二十八辆车正式上路。
队首两骑探路,前队六车,中队十车,后队十二车。云满从后队巡到中队时,谢临舟正骑马走在第五辆原件车旁。
她放慢马速,与他并行:“谢大人的巡线是不是又往后挪了?”
“前面路平。”
官道两旁长着半人高的野草,雨后的风从草尖掠过。前后都是车轮与马蹄声,并没有人留意他们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道:“想离你近点儿。”
云满眼里的笑意一下漫开:“谢大人,越发嘴甜了。”
云满伸手去拿他鞍旁的水囊。谢临舟先一步解下来递给她。
她喝完水,把水囊送到他面前。谢临舟看她一眼,接过去喝了一口。两人用的是同一个囊口,他的动作依旧从容,耳后却悄悄红了一点。
云满看见了,没拆穿,只催马往前半步,唇角一直没有落下。
午后,车队遇到一座窄桥。
桥只容一车,两块桥板已经松动。木匠用空粮车试压,左侧木板立刻下沉半寸。年久失修,断口发黑,榫头也烂了。
罗校尉让人换板加梁。修好以后,粮车先过,证人车随后,五辆原件车隔开通行。周文敬的囚车走到桥心时,他忽然喊腹痛,押员没有在桥上开锁,只将车赶到对岸,再请军医隔栏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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