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日,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三卷图册便“砰”地落在桌上。
卷角沾着晨露,前哨的手背全是泥。他一路疾驰而回,胸口尚在起伏。窗外,二十八辆车静静排在薄雾里,车辕、马背和守夜护卫的肩头都覆着一层湿白。
谢临舟的左手压住图册。
第一卷展开,是夹在两山之间的甲驿。院墙高,门道窄,若有人从外合围,车队很难迅速散开。
第二卷铺开,河水从乙驿后墙擦过。院中画着二十八个小方框,恰好能容下全部车辆,草料房和水井却都在后院。
第三卷落在最上方。丙驿门前驻着四十名县兵,离官道只有半里,看起来最稳妥,也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罗校尉俯身看完:“选哪一处?”
谢临舟把三卷图册一并推开:“都不去。”
屋里安静一瞬。
云满原本倚着窗,闻言转过身来。谢临舟已经取出三张空白路牌,笔尖依次落下甲、乙、丙三个字。
甲路交给护卫领队;乙路封进粮草箱,此箱只许粮草书吏、采买人、两名搬箱车把式和抄料小吏经手;丙路只让前哨与邻府军士看见。
等车队到了岔口,只看谢临舟手中的旗。
为免假路真害了驿卒,三处驿馆都以防火为名添了暗哨。
罗校尉的手指从三张路牌上一一扫过:“若甲驿出事,便查护卫;乙驿出事,便查粮草;丙驿出事,便查前哨?”
云满走到桌边,将三张牌推成一排:“说白了,就是给三群人三个不同的去处,看哪一处先有人等。”
“是。”
院中响起第一声马嘶。
罗校尉拿起甲牌,掀帘出去。晨光随帘角一闪,又被挡在门外。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云满却没走,目光从三卷图册慢慢移到谢临舟脸上。
“我在哪一条路里?”她问。
“哪一条都不在。”
“为什么?”
“你随我看中队。”
云满眯起眼:“这是信我,还是防我?”
谢临舟神色如常地收起图册:“你说过,要盯着我。所以这回我不去任何一处假驿,也不单独留下做饵。”
云满眼里的审视终于散开。她拿起细炭条,在一块空白木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
“这是什么?”谢临舟问。
“第四条路。”
“通向哪里?”
“通向我。”云满把木牌塞进他手里,又从腰间小袋摸出两枚拇指长的竹哨,分了一枚给他,“乱起来若找不到我,就吹这个。一短声报方位,两短声求援,一长声是平安。竹哨音尖,隔着十几辆车也听得见。”
谢临舟看了看哨孔:“若让对方听见?”
“真乱起来,他们本就知道我们在哪。这是失散时找人的。”
谢临舟将竹哨系进腰带内侧,只露出方便抽取的短绳:“你也一样。”
“我找你还用吹哨?”
“云满。”
“知道了。”她笑着答应,“谁先听见,谁先回一声。”
辰时,营门大开。
木楔被一块块拔出,车轮缓慢滚动。护卫按甲路排好进驿次序,粮草房将封着乙牌的箱子压在草料清单下,前哨把丙驿的回帖塞进怀中,翻身上马。
三路消息混在马蹄、车轮与口令声里,各自向外走。
车队行出十里,前方官道一分为三。
罗校尉抬手,前车勒马。二十八辆车次第停下,最后一只车轮还在泥地里慢慢转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车篷,投向中队。
谢临舟举起一面没有写字的青旗。
旗面迎风展开,直指东边。
下一刻,车夫齐齐收缰。长长的车队没有驶向任何一块路牌所写的方向,而是从三岔口拐进桑林。枝叶擦过车篷,惊起一群灰雀,蹄印很快被落叶遮住。
桑林尽头,一座废弃的榨油坊渐渐露出全貌。
半塌的黑瓦,紧闭的木门,墙头垂下一片枯藤。门前横着一只废石槽,积灰上仍留着前哨昨夜查验时画下的细线,没有人动过。
罗校尉先派两名亲兵绕墙查看,确认门窗和暗记都无异样,才让人移开石槽。木门向内推开,第一辆车驶进阴影,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车轮碾过晒裂的油渣,发出低沉的碎响。最后一辆车进入院内,厚重木门随即合拢,横闩落下。
车号被逐一摘去,五只证匣仍分散在前中后三队。从院墙高处望下来,只能看见一片颜色相近的灰黑车篷。
“公子,今晚若都平安?”青砚一边抱册子,一边问。
“明日换路再试。”谢临舟道。
“若出事呢?”
云满替他答:“那就说明漏得像筛子,先别忙着进京,留下补洞。”
青砚抱紧册子:“姑娘说得比公子吓人。”
“她说得对。”谢临舟道。
云满得意地朝青砚挑了挑眉,转身去看围墙。
油坊西角堆着旧木桶,北墙下有半人高的狗洞,东边一排空槽足够藏住两个人。她领护卫逐处查完,在狗洞外撒灰,又往木桶之间夹了几片干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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