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眼,记忆哗啦一下全涌回来。
1983年,东沟村,四月开海,祭龙王。
他正站在龙王庙院子里。
土墙裂着缝,墙皮掉得露黄泥。
大殿里那尊龙王爷,漆都掉光了,眼珠子泛白发霉。
庙门口竖着黑竹竿,旗子呼啦啦响。
一群渔民扎堆站着,脸晒得黢黑,胳膊粗得像树干。
妇人裹着褪色头巾,怀里娃蹬着小腿,全踮脚往村口瞅。
地上排开七八根扁担,头一根摆着三样祭品。
猪头、黄花鱼、大公鸡——陆海天,全齐了。
旁边扁担堆着白馒头、青苹果、粗陶酒坛、红蜡烛、黄纸钱。
杨成功刚数完,人群炸开欢呼。
“我崽捞着龙珠啦!”
“今年出海稳了!海龙王亲自点的名!”
他大爷拍大腿嚎得脸通红,堂哥杨成义下巴抬得能戳云,族里人眼巴巴盯着那颗泛光的珠子。
杨成功扫过去,嘴角直接耷拉下来。
“糟了!”
脑子像被雷劈中,血直往太阳穴顶。
这声“糟了”太刺耳,几十双眼睛唰地甩过来。
杨成义斜着眼盯他,跟看臭水沟里的烂菜叶似的。
亲兄弟?呵。全村都知道杨成功是混日子的。
上头五个姐姐宠得没法,他是家里唯一带把的。
八十年代饿肚子的年月,硬把他惯成废柴。
杨家男人没一个拿正眼瞧他。
“杨成功,你龇牙咧嘴啥呢?”
杨成义以为他要抢珠子,结果这人眼皮都没抬,拔腿就蹽。
“瞅这怂包样!”
“还想跟我争?”
杨成义朝他后脑勺啐了口唾沫,满场哄笑震得树叶子直抖。
龙珠?给街溜子?门儿都没有!
笑声像鞭子抽在背上,杨成功压根没听见。
他只记得山腰那片野芹菜丛,记得媳妇被蛇咬时攥着他袖口的手。
这人长得俊,皮肤比渔网还白,身高快赶上电线杆。
村里姑娘嫌他懒,爹妈托媒从东沟山硬塞来个媳妇。
十七岁就拜了堂。
八三年龙王庙祭典那天,媳妇挎着竹篮上山挖野菜,回来时只剩半截染血的蓝布衫。
他疯了一样报名远洋船队,把两个女儿扔给亲戚。
跑船三十年,回家次数掰手指能数清。
老了瘫在床上,闺女端屎端尿伺候他。
临闭眼前,他还攥着救生衣扣子喊“左满舵”。
对不起媳妇,对不起闺女,更对不起自己。
现在——他撒开长腿冲进村巷,鞋底刮起两道灰烟。
后山!必须赶在毒蛇吐信前!
“媳妇——!”
“等我!”
我以前混得没个人样,这次回来,绝对把你当宝宠着。
海风一吹,杨成功眼眶发酸,眼泪直往下掉。
浪子回头,不是说说而已。
东沟村西北方,有座元宝山。
早年山上盘踞过**,解放后有人挖出金疙瘩,渔民们上山刨宝,喊着喊着就叫顺了嘴。
开春回暖,蛇虫鼠蚁纷纷钻出洞穴。
山坡慢慢绿了,野花星星点点,一路铺到山脚。
山底下,蓝布衫姑娘挎着竹筐,右手攥着小铲子,蹲在土坡上扒拉。
她在找婆婆丁——孩子便秘,煮水喝最管用。
她忽然抬头,耳朵动了动:“谁在喊我?”
马尾辫甩在肩头,红头绳洗得泛白。
鹅蛋脸,小麦色皮肤晒得发亮,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真要穿上新衣裳,活脱脱年画里走出来的姑娘。
可她抬手抹了把汗,老茧横竖交错的手往眉骨一搭,眯眼望向村子。
“又听见了……”她嘀咕一句,低头继续翻土。
渔民靠海吃饭,顿顿鱼虾鲜得掉眉毛。
大人吃着没事,娃天天啃海货,嗓子冒火、粑粑干硬。
王月家俩闺女,最近拉得费劲,她才想起这山里的野菜。
她十八岁嫁过来,媒人说杨成功俊得像画里人。
王家在菩萨村,穷得灶膛都冒不出青烟。
嫁渔民,好歹碗里不缺腥气。
一眼相中那张脸,心就扑通扑通乱跳。
结果进门才发现,俊是真俊,能耐是真没。
二十六了,连渔船甲板都没踩过,全靠爹妈一口口喂大。
她叹口气,把裤腰带勒紧些,该烧火烧火,该补网补网。
“这儿有!”
她眼尖,瞅见土缝里钻出锯齿状叶子。
婆婆丁,叶边卷得像海浪,绿得发油,一圈圈摊开,活像小莲花。
“挖到了!”
她弯腰,铁铲一撬,整株连根起。
脚下一滑,泥皮咔嚓裂开条缝。
嘶——
一条蛇探出脑袋,脖子上虎斑纹晃得人眼晕。
野鸡脖子,学名虎斑颈槽蛇。
毒不烈,可冬眠刚醒的家伙,牙里攒了一冬的狠劲。
咬一口,没药救,人就凉了。
上辈子,她就是栽在这玩意儿嘴里。
洞里那条蛇,脖子一缩一胀,听见外头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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