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拓越界的人流源源不断向外域飘散。
按照苏望舒下达的指令,边境巡守司搭建起一座座隔离星堡。冰冷金属构筑的浮空堡垒悬于虚空,不设刑狱,没有枷锁囚笼。越界而来的荒拓信徒被安置在此处,供给衣食,却不许随意离开,每日安排守墟传道者与之对坐论辩。
这座名为“静思堡”的大型隔离星堡,收容了数千名越界信徒。
堡内划分出成片居所,庭院、工坊一应俱全。守墟不强迫他们改变信仰,只是禁止他们外出向外界散播安寂教义。
即便如此,矛盾依旧无处不在。
一部分荒拓信徒心中愤懑。在他们眼中,自己只是追寻心中的大道,却被圈禁于此,便是守墟对信念的粗暴压制。
“我们没有伤人,没有劫掠,不过是想要把安宁带给受苦之人,为何要被囚禁?”大厅之内,一名荒拓老者高声质问前来论道的传道修士。
传道修士耐心解释三层防线的律令,诉说万域人心动荡的危局。可言语落在满心抵触之人耳中,处处都像是借口。
消息传回祖墟大殿,长老们的分歧再度加剧。
激进派不断上书。
“耗费海量资源供养异见之人,换来的只有怨恨。隔离星堡养得越多,怨言扩散越广。长此下去,巡守司的资源会被彻底拖垮。”
温和派依旧坚持己见:“一旦放弃隔离拘押改为驱逐杀戮,寂灭便会收获无数殉道故事,传遍万域。我们承受得住物资损耗,承受不住人心的倾覆。”
朝堂之上争执不休,苏望舒夹在中间,承受双重压力。
魂引烙印的侵蚀一日重过一日。近来,她时常会短暂出现幻听。明明四下无人,耳边却会闪过无数苦难众生的哀嚎,还有寂灭若有若无的蛊惑。有时批阅星讯到深夜,眼前会短暂浮现灰蒙蒙的幻象,转瞬又消散。
她悄悄将这些征兆压下,没有告知大殿众人。执枷者若是神魂受损的消息传开,万域会人心惶惶,慰心会也会借机大肆造势。
这一日,静思堡传来急讯。
隔离堡内部,出现分化。
一部分荒拓信徒,在日复一日的交谈之中,慢慢听懂守墟的立场。见过万域各处灾厄奏报,明白盲目的向外传播安寂,只会把还没有清醒抉择的普通人拖入沉沦。他们自愿选择回归荒拓星云。
可另有一大群人,信念愈发偏执。他们在堡内私下聚会,互相加固安寂信仰,甚至在隔离堡内部,偷偷对意志薄弱的同袍施加心念暗示。
更棘手的是,堡中出现一名荒拓的核心人物,旧荒拓盟约订立者的后人,名叫晏淮。
此人声望极高,在荒拓信徒之中一呼百应。他并未参与冲撞界碑,却是跟随越界人流主动来到隔离星堡。
他不是来闹事,而是来谈判。
要求面见执枷者苏望舒。
星讯送回祖墟。
殿内不少长老反对苏望舒亲赴险境。
“静思堡数千信徒汇聚,鱼龙混杂。晏淮心思深沉,难保不会设下心念陷阱。您神魂本就受烙印侵蚀,万万不可亲身前往。”
“若是我不去,隔着星讯隔空谈判,永远解不开死结。”苏望舒摇头,“晏淮是荒拓一方极具分量之人,他的态度,可以影响大批越界信徒。风险值得一试。”
做好周全布防,她带上少数护卫,动身奔赴静思堡。
飞舟驶入巨大的金属堡垒内部。
晏淮早已在堡中观心庭院等候。一身素色长衫,面容沉静,不见半分戾气。他身后站立数十名荒拓信徒。
庭院四周围,巡守司暗卫隐于暗处,时刻戒备心念术法偷袭。
“执枷者,久仰。”晏淮微微拱手,语气平静,“我知道,你并非嗜杀之人。设立静思堡,也想尽量避免流血。可在我们眼中,这依旧是囚笼。”
“这不是永久囚禁。”苏望舒站在庭院晚风之中,眉心淡淡的灰纹若隐若现,“待到万域妄念局势缓和,确认诸位不会再四处蛊惑尚未清醒的生灵,愿意归返荒拓者,尽数放行。”
“可苦难不会等局势缓和。”晏淮目光望向浩瀚虚空,“星海之中,无数生灵正在病痛、战乱、饥荒之中煎熬。每多耽搁一日,便有无数人在痛苦之中挣扎。安寂不是恶,是给苦难之人一条退路。为何这条退路,要被你们死死拦住?”
“退路该留给清醒之人。”苏望舒回道,“当人被痛苦碾碎心智,此时奔赴安寂,不是选择,是逃离。寂灭借这份逃离汲取力量,妄念便会源源不断滋生。”
晏淮轻轻摇头:“你们总觉得,归于安寂,便是被寂灭利用。可对受尽折磨的生灵而言,虚无的安宁,胜过无休止的煎熬。生存本身,难道就一定高于一切?”
两人立于庭院,大道之辩缓缓展开。
没有怒吼,没有术法交锋,可每一句对话,都是两种世界观的激烈碰撞。
一旁的荒拓信徒静静聆听,守墟护卫也屏息而立。
晏淮的言语温和,却极有感染力。他历数无数星域生灵的悲惨境遇,一个个真实的苦难,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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