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王霸来了。
沈清妧那天正在荒坡上查看幼苗的生长情况,沈清珩在她旁边记录,沈清蕊蹲在田垄边数苗,嘴里叽叽咕咕数得专心。
村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躁动。
沈清妧直起身,朝村口望去——
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为首的男人,四十来岁,身材横宽,走路的时候双臂微微向外张着,像只随时要炸开的蛤蟆。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打手,有的提刀,有的扛着木棒,阵势拉得很开,将整条村子的土路堵得严严实实。
那个男人走到村子中间,环顾四周,嗓门大得像在擂鼓。
“沈家的人在哪儿?!给我出来!!”
沈清妧将手里的木棍插进地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村子走去。
沈清珩下意识地跟上去,被她抬手拦了一下。
“你和蕊儿在这等着。”
“姐——”
“等着。”
她的语气平稳,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确定感。沈清珩的脚步停下来,攥紧了袖子里那根削尖的木棍,眼睛死死地跟着姐姐的背影。
——
沈清妧走回院子的时候,院门已经不在了。
两扇刚换上不久的新门板,被人合力撞倒,斜斜地歪在地上,原本涂了桐油的木面蹭了一脚印。
院子里,王霸带着四五个打手大步进来,将院子站满了一半。
秦嬷嬷和周婶缩在正房门口,脸色白着,但没有动。
林氏发出了一声尖叫,被沈清琳死死拉着。
王守义站在院子中间,正和两个打手对峙,那两个人绕着他转,手里攥着木棒,虎视眈眈。
王霸踢开一个院子里的陶罐,四下打量着,嘴角一撇。
“就这破地方?还挺拾掇得干净的嘛。”他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沈家的大姑娘呢?给老子滚出来——”
“我在。”
沈清妧走进了自己被人破门而入的院子。
王霸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眼神里有轻蔑,有骨子里的践踏,和张虎如出一辙——只是更粗糙,更赤裸,多了一层腥气。
“就是你?”
“是我。”沈清妧看着他,眼神平静,“王大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王霸笑了,笑得猖狂,往前走了两步,“老子的手下来打招呼,被你们打了!老子给北山村的人撑腰,你们交保护费是天经地义!还要讲什么律法?”
他的语气陡然拔高,带出了一股市井流氓气。
“你不交,老子就来亲自要!”
沈清妧没接话。
她只是站在院子里,目光微微往脚下移了一下。
地面上——有一片隐隐泛光的湿迹,是清晨她让王守义悄悄泼下去的一层薄薄的桐油,混在黄土地里,颜色和普通湿地几乎一样,只有知道的人才分辨得出来。
王霸身后的四个打手跟着冲进来,越过门槛,脚下踩到那片地——
“哗!”
第一个人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冲,手脚乱舞,砸在旁边的人身上,带倒了两个,三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凌乱地堆成一团,木棒撒了一地。
第四个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被倒下来的人带了个趔趄,跌进了旁边的墙角,撞得“哎哟”一声。
王守义眼神一冷,趁着这个混乱的间隙,身形疾动——
他不是花架子,在沈家从军那些年练下来的硬功夫,出手稳准快,两个正在对峙的打手来不及反应,各自被他一记肘击推倒,老实地躺在地上翻了个身,再也爬不起来。
院子里霎时安静了一半。
王霸脸色猛地变了。
他退了一步,脚下踩进了那片滑地的边缘——险险稳住了,脸色却一片铁青。
他看着沈清妧,眼睛里有一种被戏耍的恼怒,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带了二十多个人,冲进来的时候是势如破竹,但现在——
“沈大姑娘,”他沉声开口,把威胁的语气再往上压了一层,“你知道老子背后是谁吗?知府大人!你们这群流放犯人,在凉州,你们能活着是知府大人开恩!”
“所以呢?”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院子一侧传来。
不是沈清妧的声音。
王霸转头——
正房门口,一个男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来。
他的脚步不快,因为有一条腿还在恢复,走起来有些费力。但腰背——挺得笔直。满面的风霜刻出了深深的沟壑,眉眼间有一种历经千锤百炼的沉郁。
从他身上,有某种东西压过来。
不是言语,不是表情。
是一种在无数次生死之间站过来的人,才能留在骨子里的——气势。
王霸面对这种东西的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
他在凉州横行多年,见过的人不少,但这种感觉——这种让他在本能上觉得此人不好惹的感觉——他很少遇见。
沈庭远慢慢走到院子中间,站在沈清妧身旁,低头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打手,又抬起头,对上王霸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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