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来了。”
林启把那张红绒面的名帖翻过来又翻过去,金墨字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薄亮。
赵文才站在门口,姿态比从前哪一次来都客气,腰弯着,脸上那点笑维持得用力。
“钱老板说,明天上午巳时,城南月浦茶楼的二楼雅间。不知道林大夫和秦提举方不方便赏个脸?”
林启把名帖收到手里,没有马上答。
陈氏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去。”
赵文才拱手退了出去,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步子还是慢的,像是怕走快了显得不够恭敬。
许三斤从后院绕出来,手上拎着一把刚洗干净的药铲子,水珠子顺着铲柄往下淌。
“你答应了?”
“不去怎么知道他卖什么药。”
许三斤把药铲子往墙边一靠,擦了擦手。
“我跟你一块去。”
“不用。人多了他不说真话。”
林启把名帖塞进怀里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拐了个弯,朝城东医署的方向去了。
秦雁回在医署里翻档案翻了一整天,桌面上摊着三摞发黄的簿册,碎纸屑落了一桌。
林启进门的时候她正拿着一本缺了封面的旧册子在看,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什么事?”
“钱仲和请你喝茶。”
秦雁回把旧册子合上搁到桌面上,抬起头来。
“他到泉州了?”
“昨天到的。住在德盛号后院。”
秦雁回拿手背蹭了蹭鼻尖上沾的纸屑灰。
“去。我正好有话要问他。”
林启在她对面坐下来,两手搁到膝盖上。
“你打算问什么?”
秦雁回把桌上那摞簿册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来,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问他三年没查药材品质这事他知不知道。前任提举收了他多少好处。他那些以次充好的批次到底流了多少出去。”
林启看着她的脸。
“这些话留着以后用。明天先听他怎么说。”
秦雁回拿起桌边的茶碗喝了一口凉茶,碗沿磕到牙上响了一声。
“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的底线在哪儿。”
第二天巳时,月浦茶楼二楼的雅间里安静得只听见楼下街面上的人声和隔壁房间里茶壶冒气的咝咝声。
雅间不大,一张紫檀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茶壶的嘴尖冒着细细的白汽。
钱仲和已经坐在里面了。
深青色的素面袍子,两手搁在桌面上,面前的茶碗还没动。
老何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端着一只木托盘。
林启先进来的,秦雁回跟在后面。
钱仲和看见他们,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桌子这边来,亲手提起茶壶往两只空碗里倒了茶。
茶汤从壶嘴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幽淡的兰花香气,是白毫银针。
“林大夫,秦提举。”
他把两碗茶推到两人面前,声音不高,节奏不急。
“钱某做了三十年药材生意,头一次被人逼到亲自出面。你们了不起。”
林启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从茶碗上移到钱仲和的脸上。
“钱老板客气了。我们不是逼你,是替穷人要一个公道。”
钱仲和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喝得慢。
碗放回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转了半圈,转得不紧不慢。
“公道这个东西看怎么说。德盛号在闽南供了十二年的药,养活了上千人。你们一来,价格降了,品质查了,我的伙计要裁掉一半。你说这是公道还是不公道?”
秦雁回没有喝茶,两手搁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了两寸。
“钱老板,品质不合格的药材卖给百姓吃出了问题算谁的?你养活的那上千人,是靠卖假药养活的吗?”
钱仲和端茶碗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一拍,碗里的茶汤晃了晃。
他把碗放回去的时候嘴角收了一下,收完了又松开。
“秦提举话重了。德盛号的药材大部分是合格的。个别批次有瑕疵我承认,已经在整改了。”
秦雁回的两手从桌沿上收回来交叉抱在胸前。
“整改了就好。那我下个月十五号上门查验的时候,钱老板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钱仲和看着她,看了两息,那种看法带着一种在掂量对手分量时才有的专注。
“没有意见。医署查验是职分内的事,我钱某不会拦。”
桌面上的三碗茶冒着细细的白汽,白汽升到半空散开了,在窗口透进来的光线里转了一圈。
林启一直没喝茶。
他把碗往前推了推,两手交叠搁到桌面上。
“钱老板,你要真心整改我们欢迎。但有两件事你得先做到。”
钱仲和的手从碗沿上移开,搁到了扶手上。
“林大夫请说。”
“第一,不再逼药农只卖给你一家,让他们自由选择卖家。”
钱仲和的食指在扶手的木纹上划了一下,只划了一下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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