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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或许依旧是一场赌博,赌亚特是否真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是追索真相而非掩盖真相的人;赌自己交出证据后,是否能得到他承诺过的保护;赌这张羊皮纸,究竟是能刺破阴谋的利刃,还是加速自己毁灭的毒药。
但无论如何,继续将秘密捂在怀里,独自承受这无边的恐惧和随时可能降临的灭口之灾,已经不再是可行的选项。那声门栓的轻响,如同最后的通牒。
他轻轻摩挲着膝上典籍粗糙的封皮,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窗外,深沉的夜色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黎明前那灰白的光线,或许很快就会渗透进来。
他静静地坐着,等待着,心中不再有激烈的挣扎,只有一片决定后的、带着悲壮意味的平静。
他将用自己所能付出的最大勇气,去践行信仰所要求的诚实,去履行一个领主(哪怕再小)对侯国应尽的责任,也为自己和家族,赌一条摆脱这场致命漩涡的生路。
明日,当晨光再次照进这间囚室般的房间时,他将做出那个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决定。
而现在,他需要做的,只是等待,并在心中,为自己即将踏上的险途,默默祈祷。祈祷光明驱散黑暗,祈祷真相得以彰显,也祈祷……自己这微小的、迟来的勇气,能够获得一丝怜悯与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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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
城西,亚特伯爵府邸。一间位于后院的客房里,回荡着沉重而规律的鼾声。
阳光透过蒙着亚麻布的高窗,将室内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空气里弥漫着药膏的苦涩气味,与两日前那股腐臭截然不同。
守在门外的两名侍卫,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通过门上的缝隙朝内张望一眼,确保里面的“客人”一切如常。
房间靠窗的木床上,那个从灰狗村死里逃生、又被特遣队士兵捕获的疤脸副手与之前濒死的凄惨模样相比,状况已大为改观。他的脸上胡茬丛生,疤痕狰狞,但灰败的死气已褪去不少,透出一种失血后的苍白。
胸膛随着鼾声平稳起伏,不再有高烧时的急促与紊乱。最关键的左肩伤口处,覆盖着干净的亚麻绷带,虽然依旧包扎得严实,但已不再有脓血渗出,肿胀也明显消褪。罗伯特神甫高超的医术和精心配制的药膏,成功遏制了致命的感染,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的四肢被坚韧的牛皮绳牢牢固定在床架的四角,确保他在恢复期间无法做出任何威胁性的举动。
当时间推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终于越过高高的窗棂,精准地投射进来,如同舞台的聚光灯,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紧闭双眼、布满胡茬和伤疤的脸上。
温暖,明亮,与他在黑暗、阴冷、充满血腥和背叛的记忆中沉沦的感受截然不同。那过于刺眼的光线,即使隔着眼皮,也带来了强烈的刺激。
就在这时,他的眼皮和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光线带来的暖意持续加温,让疤脸副手感觉越来越热,仿佛有某种滚烫的东西正在熨烫他的皮肤。
呃!
一声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被强行拽出的吸气声骤然响起!疤脸副手的胸膛猛地向上挺起,脖颈青筋毕露,嘴巴大张,贪婪地、剧烈地吸入了一大口混合着草药味的清新空气!那感觉,就像一个溺水濒死之人,突然被猛地救出了水面!
紧接着,他那双紧闭了两日多的眼睛,在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
起初,视线是模糊的,带着重影和光晕。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适应着明亮的光线,目光涣散地扫过上方陌生的屋顶横梁,然后是糊着白灰、光洁平整的墙壁,一侧高大的窗户,以及从窗口斜射而入的、飞舞着微尘的光柱。
这是……哪里?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回——黑风峡的伏击、灰狗村的背叛与屠杀、冰冷的匕首、溃烂的伤口、漫长的逃亡、废弃仓库里的黑暗与绝望、袭来的黑影和撞击……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坐起身。
然而,刚一用力,四肢便传来强烈的束缚感!手腕和脚踝处被坚韧的皮革牢牢箍住,紧贴着皮肤,甚至有些勒痛。他猛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被绑在床侧的扶手上,动弹不得。再看向左边,同样如此。脚踝处也传来同样的禁锢感。
瞬间,一股冰寒彻骨的恐惧,如同最毒的蛇,骤然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再次窒息!
是克里提的人?那个杂碎终于找到自己了?自己要被灭口了?像头领和其他兄弟一样,被像宰杀牲口一样清理掉?
不!绝不!
“呃~啊啊啊!!!”
恐惧瞬间转化为滔天的愤怒和绝望的咆哮!疤脸副手猛地挣扎起来,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疯狂地扭动身体,试图挣脱束缚!
床架被他拽得“嘎吱”作响,固定绳索的木头连接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因为用力而涨红,额头上刚刚愈合些的伤口似乎又有崩裂的危险,左肩处也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全然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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