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声响在厨房响起。
林妈在冰箱里翻出一把半蔫的油麦菜，又找到一包没拆封的挂面，嘴里叽叽咕咕地念叨，手里飞快地洗切、下锅。
客厅的另一边，林爸见林凡闭上了眼，呼吸平稳绵长，当她是睡着了。去房间拿了一床薄被回来，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还关了客厅的大灯。
林凡放空思绪，静静地观察着家里的一切。
林爸远离的脚步声，还有让林妈动作轻点的小声劝话。
没一会儿，混着淀粉香的水汽飘散过来。
几个瓷碗放在桌上的闷响，林妈拖动椅子落座，跟赖明川聊了起来。
白酒的醇香徐徐飘散，应该是林爸一个人自斟自饮。偶尔出声提醒林妈小声点，别吵到林凡……
林凡在黑暗中静静蛰伏，感觉身体的控制权一点点落到实处，不再是先前浑身绵软的无力模样。
先前的几次教训，已经让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对自己不利的规则——不能违抗这个世界的意志。
只要她产生与这个世界意志冲突的想法，就会立即产生后果，让她失去片刻思绪，甚至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
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还谈什么其他？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积蓄能量。
通过这段时间的短暂尝试，林凡发现浅浅的思考并不会触发世界的“惩罚机制”。
联想到先前，也许被捕捉的并不是她否定的念头，而是强烈的情绪。
那藏在暗处的东西应该还没那么大能量，控制她的所有言行，否则，哪儿还有她现在思考的余地？
只要她保持低落的情绪，这对一个抑郁患者几乎没有成本。
林凡小心地控制着思绪，像潜藏在地底的暗河，右手下意识在空无一物的左手腕轻轻摩挲。
家里的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样子，如果不是赖明川的出现，她怕是还没察觉出异常。
赖明川虽然是前男友，但耗时八年的感情的确是她人生中，除了亲情以外，最长久、且一度产生内耗的亲密关系。
林凡在赖明川之后对爱情和婚姻彻底失望。虽说爱恨两消，但也足以证明这人在她心里曾经的影响足够深重。
爸妈就更不用说了，是她抑郁的根源。
林妈的刻薄、赖明川的诋毁打压，都很容易让重症抑郁的林凡，陷入频繁的情绪拉扯，精神内耗中，进而演变为情绪惯性崩溃，自我否定，完全失去自主意识，随波逐流。
而林爸适时展现出的关心和善，又会让被情绪绑架，本能想寻求援助的林凡，义无反顾地信赖和依靠，进一步降低戒备心，直到对林爸言听计从。
这样一来，不管林凡怎么选，都是落入原本就设置好的陷阱里，就像她一睁眼就在这个家里一样。
那东西很了解她，但又似乎不够了解她。
否则也不会出现不合常理的赖明川。
林凡猜，那东西是想走婚姻或者爱情这条线打压她，毕竟在她这个年纪，一塌糊涂的婚姻最消耗人。
可惜赖明川当初让林凡的心死得不能再死。至今回想，除了后悔没早点分手，没有其他。更别说生起什么旧情的涟漪，会被他的言行影响了，反而一眼发现了异常。
那东西有手段，但似乎没办法直接将一个已经出现的人物回档或清除林凡已经出现的记忆，只能小范围打补丁。
这也间接说明它的能力没有林凡预想的那么强大。
否则，直接控制她的大脑就行了，何必折腾这么多麻烦？
想到这里，林凡心中微定。体内的力量一点点增强。
赖明川这个人物失败，紧接着林爸林妈就出现了。
父母来看女儿，看起来似乎没有问题。但别忘了，林爸和林妈是常年住在高市的，开车要两个小时。
他们不可能毫无缘由地晚上来看林凡。
林凡一个人住，父母双人床上的铺盖早收了，没地方睡。即便临时拿出来的铺盖也是一股味道，睡不舒服，后期还会增加林凡换洗的负担。
这是一个原因。
更重要的是，增加林妈与林凡的接触时长，容易对林凡造成不必要的情绪伤害，这才是最麻烦的。
所以林爸很少会带着林妈来看林凡，大多是电话问候。就算来了，也必然趁白天，看一眼，说两句，趁着天亮开车回去也不危险。
想到这里，林凡又发现一个之前被自己忽略的情况。
她醒来的时候，就躺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父母房间的床铺是空的，她打扫的时候还擦了一遍。
可刚才，被扶到沙发上坐下时，余光看到房间的床铺是正常的。身上这床被子，还是林爸从那里拿的，没有一点怪味。
所以，作为结婚多年的丈夫，赖明川之前是睡在哪里呢？
跟她一起挤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
还是睡在双人床板上？又或是身下这个硬得硌人的实木沙发上？
看！虚假的东西就是经不起推敲。
林凡再次确认赖明川是不该存在的假货。
同时也发觉了藏身暗处的家伙，对非场景的构建能力有很大漏洞。
它似乎只能提取自己记忆里真实存在的场景，然后拼凑加工。
但对于她记忆里没有的，只能自己发挥的部分，没有连贯的逻辑。
所以房子最真实，林爸和林妈也没有太多破绽，唯有赖明川。
从一开始，这人的出现就是步臭棋。
然后为了让这个臭棋合理，不让自己怀疑，只能一改再改，改得更加面目全非，破绽百出。
如果一开始出现的是林爸和林妈，林凡可能都不会那么容易发现问题。
偏偏它拿一段腐烂的感情，还试图挟恩图报。
林凡早已不是患病期间那个充满自卑和怯懦的性格了。
尽管他的记忆被抹去，但独立而强大的性格不会随着虚假的时间回到从前。
想轻易靠外部的言语攻击让她重新陷入低谷，自我否定，从此一蹶不振，简直是异想天开。
短短时间，她就找到了破绽，也想到了破局的方法。
既然这一切都是从她记忆里提取的，那就去做一些以前从不会做的事情，让反常行为戳破记忆行为的底层逻辑。
就像现在的赖明川一样，越是修补，矛盾越多。
当逻辑漏洞越来越多，这个依托记忆搭建的世界，会不会彻底崩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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