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狐族嫡系才有的本命妖相。顾北斗半跪在地上，看着那只粉色的三尾狐影一口咬住水魄的咽喉，看见夏星落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脸色瞬间白了几度——她如今的修为结出妖相已是极限，撑不了太久。
他撑着墙站起来，右手虎口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可他的左手又凝出了第二柄冰刃，比方才那柄更薄、更利，刃身上覆着一层极致的白霜。他迎着那水魄被妖相咬住、暂时动弹不得的间隙，一步踏前，冰刃精准地切入了玉骨笛身那道最细的符文缝隙里。
“咔嚓。”
玉骨笛裂了。
水魄之灵发出一声尖锐而凄厉的啸叫，蓝光在一瞬间暴涨到刺目，随即猛地坍缩，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哗啦一声化作一地清澈的水，漫过钟楼的地板，顺着裂缝渗进了泥土里。井口翻涌的蓝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恢复成普通的、清亮的水光。
夏星落的妖相散了。她双腿一软，往地上跪去，被顾北斗一步抢上前捞住了腰。她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可嘴角是翘着的。
“我……我厉害吧？”她喘着气，声音细如蚊蚋。
顾北斗把她搂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桃木簪子硌着他的下颌，微微生疼。可他没松手。
“厉害。”他说，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比我厉害。”
夏星落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气还没喘匀，又断断续续地说了句什么。顾北斗低头凑近了听，才听清她说的是——“你虎口又流血了……傻不傻。”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钟楼外头，晒谷场上那些瘫倒的村民开始陆陆续续地动弹起来，有人揉了揉眼睛发出含糊的嘟囔，有鸡在远处终于啼了第一声。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晨光从云霞村东面的山头慢慢漫过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夏星落在他怀里窝了一会儿，忽然闷声说了一句：“我娘说……下次我出门之前，得先禀报一声。”
“那你下次出门前禀报了吗？”
“没有。”她理直气壮。
顾北斗笑了，笑得胸腔都在震。他低头在她发顶蹭了一下，嘴唇贴着那根歪掉的桃木簪子，极轻地说了句什么。夏星落没听清，抬起脸瞪他，泛白的唇色终于恢复了一点粉润。
“我说，”顾北斗低头看着她，晨光在他眼底碎碎的亮着，“回去以后，我陪你去见你娘。”
夏星落的耳尖腾地又烧红了。她把脸猛地埋回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腰间的白玉铃铛不知何时又被她摸了出来挂回去，正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顾北斗要先回京城复命，夏星落说可以绕一下原路吗？她的小丫鬟偷跑出来了，她得抓回去！
然而夏星落并不知道，小丫鬟已经住在大财主家吃香的喝辣的了！
街口的青石板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烫，几个时辰前泼洒上去的血已经渗进石缝，变成一种沉闷的赭色。围观的百姓被家丁驱散了大半，但仍有胆大的缩在茶棚柱子后面抻着脖子看，交头接耳，眼神里压着惊惧与一种微妙的兴奋——看萧家的热闹，在天河郡，这可真是百年难遇。
萧承就在这片未散尽的血腥与窃窃私语里，被人从萧家自己的马车上“请”了下来。说是请，押解他的衙役也不敢真的上手去拽，只小心翼翼地在他身后跟着，仿佛他腕上那副沉甸甸的精铁镣铐不是枷锁，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勋章。铁链拖在石板上，哗啦作响，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他很高，肩背舒展，即便被几个膀大腰圆的衙役半围着，也看不出半点狼狈。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锦袍溅了几点暗色的血迹，领口袖口的银线云纹却依旧一丝不苟。脸上甚至带着点极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浮在表面，底下是冷的，像冬日湖面上一层薄冰，看着光洁，踩上去便是刺骨的寒。
“萧公子，得罪了，府尹大人他……”为首的捕头凑上来，额上都是汗，想解释又不敢多说的样子。
萧承没看他，目光越过捕头的肩膀，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缩在暗处看热闹的人影。眼神凉薄，所过之处，人们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处理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而已，手是重了点，当着半条街的面把那人的手脚筋挑了，又让人把搜出来的、那旁支密谋行刺他的书信和短弩在众人眼前晃了一圈。萧家的事，萧家自己解决，天河郡的人看着也就看着了，偏有人把他扭送到了府衙。
他不怕。天河郡的府尹是他父亲的门生，他祖父的门生，往上数三代，这衙门里坐过的哪一位，没受过萧家的恩，没喝过萧家的茶？这镣铐戴得，不过是走个过场，给外头那些聒噪的言官御史一个交代。
他的目光继续游移，带着一种百无聊赖的审视，像一头被暂时关进笼子的豹子，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笼子外的猎物。然后，他看见了沈喻。
她就站在人群最外沿的一棵老槐树下，半片树荫落在她身上，被日光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线。周围的人都尽力往阴影里缩，她却站在光和暗的交界处，整个人白得几乎要融进光里。瘦削的肩膀，纤细的脖颈，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旧衫，袖口有些短了，露出一截伶仃的手腕。风吹过来，几缕碎发拂过她的脸，她抬手去拨，动作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慢吞吞的迟钝。
然后她抬起了头。
隔着一层又一层攒动的人影，隔着灼热的空气和空气中未散尽的血腥铁锈味，萧承的目光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干净得令人心惊。
白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银，却比水银要温润，要透彻，里头干干净净，没有畏惧，没有好奇，没有那些寻常人看他时惯有的巴结、算计、或者掩藏得很好的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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