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堆尸骸中传来可疑的动静时,罗彬瀚自己也不怎么安静。他像牛一样喘气,心脏怦怦地敲打着胸腔,似乎随时都有爆裂的风险。他知道自己这会儿的血压肯定很高,耳朵里全是蜜蜂一样的嗡鸣。尽管如此,他没有把洞厅里的那种动静当做是自己的幻听,而是第一时间屏住了气,聆听那个潜伏者接下来的动向。
在突发情况出现以前,他认为自己已经相当认真地检查过洞厅内的尸堆,甚至还用影子进行了地毯式地搜查。如果这里头藏了一大群伺机而动的杀手蜥蜴,那他碰巧漏过所有潜伏者的概率实在非常低。因此当他听见那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时,心里没有立刻把它当做某种强敌逼近的危机。他的主要怀疑是这些尸骸中混进了一两个受伤假死的家伙,先前可能处于昏迷状态,偏偏在这个时候苏醒了过来。
这本是他希望遇到的事,只是没想到非要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发生。他也没法抱怨对方太会挑时机,因为他刚才爬上坡道的动静着实不小,幸存者很可能是被他给吵醒的。当下他正处于一种极尴尬的境地,位置过于醒目,来不及掩藏或逃遁,而身体又不在正常状态。如果这种时候他遭到袭击,那多多少少是一桩麻烦事。他也不想被逼得干掉那个死里逃生的幸运星。
尸堆里的动静还在继续,并且越来越向表层发展,就像有个东西正在奋力拨开尸块向上攀爬。罗彬瀚艰难地回过脑袋去瞧,却没有发现尸堆何处有明显的隆起或塌陷。这会儿他的后颈可能有正常的两倍粗,好似它已经变成了一根粗笨的木桩子,要保持扭头的姿势颇为不易。他只能僵硬地把脸贴在坡道上,等待那个发出动静的东西自己从尸堆里挖出来。他安慰自己未必要跟对方起冲突,因为眼下他的样子怎么都跟这些尸块有五六成相似,没准对方见了他会觉得十分亲切……这确实不好说,事情也可能会因为恐怖谷效应而变得更糟。想想他老家的人看见一只人面蜥蜴时会采取什么态度吧。
他决定要静观其变,先看看对方是个什么反应。于是他将一条粗糙多鳞的胳膊横过头顶,用力压住泥土表面,借此稳住整个身体不在陡峭的坡面上滑落;然后他慢慢在坡道上侧过半边身子,用单只眼睛去观察尸堆里的情况。循着声音,他终于看见不远处有个东西正在活动。就在他视野极限处的位置,位于两条斜坡中间的墙体下,一具覆盖在尸堆最顶部的残骸正在蠕动;它的上半身胸腹朝天,此刻正一下一下地起伏着,要不是因为它的下半身不知所踪,罗彬瀚准会以为是它又活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具残骸底下挣扎,可是挣扎的力量非常孱弱。那种爪子刮擦鳞片的声音是细微的,残骸被推动时的幅度也小到难以察觉,更加令罗彬瀚确信藏在底下的是个苟延残喘,只能稍微动一动爪子的家伙。他不禁松了口气,立刻决定要搁置对方,先想办法把自己的身体恢复原状,然后再回来寻找活口。他记住了异响发生的位置,正要继续朝坡道上方爬行,那半截残骸却猛地往上一抬,从歪斜的脑袋底下钻出了一个湿淋淋的东西。
罗彬瀚僵住不动了。他紧盯着那个意料之外的东西,见它从残骸底部颤抖而笨拙地爬向外头;先是露出尖锐的嘴,然后是两条火柴棍似的前肢,接着则是胸腹和后腿;当它想把尾巴抽出来时不知是被什么卡住了,怎么也挣脱不开。这状况惊吓到了它,使它拼命地挣扎起来,结果却一下子滚进了尸堆深处的缝隙里。
这整个过程发生的时间并不长,但足够罗彬瀚看清楚这个东西的全貌。它的个头非常小,整体轮廓就跟只特别肥硕的耗子差不多,都有尖尖的嘴巴与一条细长如绳的尾巴。但有一点和老鼠显着不同,那就是它的体表也覆盖软薄的鳞片,还沾满了粘稠的尸血,乍看之下更像一层将蜕未蜕的死皮。
罗彬瀚依然侧卧在坡道上。此刻他的身体状态还在持续恶化,而理智告诉他现在危险暂且排除了,是时候立刻找个安全地方重整旗鼓。可是他非但没有立刻开爬,反而把身体努力地往后仰了仰,好能用两只眼睛去瞧那个掉进尸堆缝隙里的生物。他必须要瞧清楚这个东西的下落,知道它是不是能顺利地从尸堆里爬出来,而不是被它同族的尸体给活活压死——毫无疑问,他看见的这个耗子大小的生物,这个有着细长尾巴、喙状尖嘴与圆润颅顶的小小怪物,它正是这些尸骸们的幼体形态。一头幼体,同时还极有可能是遗孤。
他实在不舍得立刻撤走。倒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充沛的怜悯之情,单纯只是因为他太想知道这小不点接下来会做点什么。这该死的好奇心!他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却又立刻找好了留下的理由:这小东西是个非常珍贵的活口,如果他现在匆匆离场,没准回来时会丢失它的踪迹。他不能承受这样的损失,所以最好先瞧瞧它的动向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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