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雷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非常荒诞但几乎是灾难性的推测……
钱在什么时候会变得毫无意义？
如果只是买不来心心念念的所求之物，或是持有者时日无多，那种伤感或绝望或许会导向挥霍，但不会促使人兴致勃勃地赶来交易。更何况十二区此刻已值多事之秋，各方势力交汇，仿佛一切已在变革前夜——
这个直觉般的结论让司雷也忍不住颤栗，但她仍无法给出任何具体的理由。
“警官？”赫斯塔又喊了一声。
司雷微微颦眉，还是把那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咽了下去并重新编织了语言：“……我是想说，她可能只是个代理人，并不直接对那些财产负责吧……你之前跟我提过，阿雷瓦洛在财产方面也和这位布朗博夫人有牵涉。”
赫斯塔轻轻耸肩——布朗博夫人是个代理人，这个推测一点也不奇怪。
“不过这倒是让事情好办了，”赫斯塔道，“既然布朗博夫人不希望我们继续去查席勒家的底，那就说明，有什么真正值得打探的东西就藏在那里。”
司雷两手抱怀：“如果让埃卢回来真的是千叶的主意，你这不是在跟她对着干？你确定要这么做？”
“如果千叶小姐真的需要我停下来，她会亲自来见我的，”赫斯塔笑着道，“真正重要的事情，她永远会和我当面说。”
……
这一天，整个行宫都格外的安静。
也许是因为昨天实在太过喧嚣，所以对比之下，今天的安静就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从晨读，到早餐，到上午的读写课，到午餐，再到下午点心时间，琪琪始终一个人待着。
今天以前，她隐隐约约有个感觉，好像在这些小朋友当中，除了十一，就没有人喜欢她，今天以后，琪琪意识到，这是真的。
那些从南边来的女孩子们未必有多么讨厌她，只是她们拒绝跟她说话，也不跟她分享餐桌。她主动去跟对方答话，对方就当没有听见。
为什么会这样呢，琪琪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但今天并非是糟糕的一天，相反，她一整个下午都过得很快乐——斯黛拉姐姐下午跑来当助教了！
今天以前，她也隐约有个感觉，斯黛拉姐姐似乎格外地喜欢她，甚至可以称得上有点儿偏心，今天以后，琪琪十分确定，这也是真的！
大家都有点儿怕斯黛拉，因为她跟别的老师不一样，她在课堂上几乎不笑，这在老师们当中是极其少见的。
但很快，所有孩子就松了口气，因为她们发现斯黛拉对所有人都是如此：板着脸，对每个人都有点儿凶，解释问题也不如夏英老师她们有耐心……
斯黛拉显然非常讨厌助教的这份工作，并且完全不打算将任何热情与精力投入到这个新岗位上——虽然她确实是被临时拉来顶职的，并且只需要顶替一个下午。因为原先的那位助教突然腹泻，要去附近的镇上看医生。帕卡特懒得重新做临时调度，就把她塞过来干活。
起初斯黛拉还以为这种小活不在话下，然而进入教室不到一个小时，斯黛拉就对自己为人的刻薄程度有了新的认识。她不得不调用自己作为一个前职业记者的全部素养，才能忍住不对这些小孩阴阳怪气——呵，就算阴阳怪气了又怎么样，她们又听不懂。
斯黛拉决定等到今天工作结束以后，专门去找一趟赫斯塔，好好跟她请教一下：
我真的很好奇，您到底是怎么做到把这么多——极其符合顽劣儿童刻板印象——的孩子，如此精准地聚集到一起的？
吃鼻涕、抠鼻屎然后擦在桌子底下这种小事就不说了，这些孩子，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就打架骂人、道理讲不清楚就大哭大闹、字写得像狗爬——是我知道她们都是刚刚开始学但还是像狗爬有什么问题吗——上课根本不听讲、老师讲八句只能理解一句、但只要问“听懂没有”就一定猛猛点头……
人类！人类可以是这样的吗？简！你就算想靠做“贫民窟里的教育家”来搏出位，这些生源也太差了吧！
斯黛拉在教室里坐得头昏脑胀，她前几天看着这些孩子在日光草坪上踢球的时候还觉得那一幕很动人很灿烂，但这会儿她已经完全记不起当时的心情。
只有一个孩子不一样。
只有琪琪。
在这一点上，琪琪自己的感受最强烈。
起初她以为斯黛拉只是因为和自己认识，在别的地方讲过话，所以她会对自己客气一点儿。但第一次订正作业，琪琪就意识到事情似乎并不像自己想象得那样。那时，琪琪听见排在她前面的那个人和她犯了一样的错误——她们都在某个嵌套的语法结构里使用了错误的时态，斯黛拉没有额外解释什么，只是机械地重复道“想太多了，下次就正常写”。琪琪想回座位把文章重新改一改，但来不及了，斯黛拉已经喊了她的名字，于是她小心地把本子递了过去。
斯黛拉同样没有跟她多解释什么，但是，她在琪琪本子上留下的批改意见比别人多三倍不止。
站在琪琪身后的小朋友有些幸灾乐祸，毕竟大家都有一个朴素的认知：老师在作业上写的东西越多，就说明作业写得越烂。
琪琪的脸也涨红了，眼看着斯黛拉批作业的绿笔快要写到那个被批评为“想太多”的错误时，琪琪连忙主动认错：“……我写这个的时候想太多了。”
“怎么会，”斯黛拉低声道，她的注意力仍在琪琪的作业本上，“你会犯这个错误，说明你比别人有更多的思考。”
琪琪听得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斯黛拉将本子合上，推到琪琪的面前，并露出了这个下午唯一的一次微笑：“特别好的习作，非常用心。”
琪琪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斯黛拉推过来的本子，一时竟然不知如何反应。
“……谢谢。”琪琪小声说。
斯黛拉向着琪琪眨了下眼睛，仿佛是老朋友示意彼此不要见外：“去吧。”
周围的孩子们都默默望着这一幕——大家原本都在好奇琪琪这个优等生的作业会因为什么缘故被批评，这会儿所有人都好奇起斯黛拉究竟在琪琪的作业本上写了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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