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丞。”朱瀚打断他目光,“你看够了。”
严九拱手:“下官一向谨慎。”
“谨慎的人不摸泥。”郝对影淡淡。
严九不答。
“你去永和殿偏廊等。”朱瀚收声,“午后见。”
严九躬身退去。火边安静了一瞬。
给事陈述看着那柱香燃到一半,香灰不偏不倚落在火盆内沿,他轻声:“他会动。”
“动也看得见。”火匠说。
未时,永和殿偏廊。
嚏声极轻,像有人在帷幕后抖袖。严九立在廊柱后,眼神清冷。
内使来回穿梭,递茶、报时。
他向殿内看了一眼,见无人召,转身走到廊尽头,俯身看池水。
池面薄波,倒影里他的嘴角压得极平。
“司丞。”一个温温的声音从廊角传来,“水冷。”
严九回首,陆廷立在廊影,素衣,无裘。他拱手:“中书。”
陆廷点头:“午后要见你。”
“中书要替下官说情?”
“说一句,听一句。”陆廷目光淡,“军器监泥,别动;太庙神库,别摸;午门火边,不许暗线写字。”
严九笑意淡:“中书也学会看火了?”
“火不是给我看的。”陆廷转身,“给他们看的。”
严九目光凝一息,低声:“你也怕。”
“我怕字烂。”陆廷不再看他,“你保你的库,我保我的札。”
“各保各的。”严九点头,“好。”
他转身走回廊影。
陆廷看着他背影轻轻一歪,又扶正,半刻后才移步入内。
申初,奉天殿侧。
内使高声通传,严九入。
屏后,朱瀚不坐,背手站在窗下。
朱标正侧身端坐,袖口收得整。
“司丞。”朱标先开口,“库帛与印泥,本不相干。”
“是。”严九拱手,“今次之事,下官被牵连,多有不便。——然印面由军器监主,下官不敢越。”
“不过是越了一回。”郝对影冷声。
严九不看他,只盯朱标:“殿下,午门火边那卷绢,是从神库墙缝出,下官欲请——暂收,问由来。”
“午门之物,先在午门。”朱瀚截断,“三日后再入库问。”
“午门在烧。”严九道,“风一吹,绢也会燃。”
“火半盆,不添油。”朱瀚,“会看着。”
严九沉了沉:“下官愿以身保。”
“保什么?”朱瀚问。
“保库。”严九道,“保人。”
“保线呢?”朱瀚指窗,“绢背的黑线从哪来?”
严九目光一凝。半息,他缓缓道:“内署旧人。”
“名字。”郝对影逼音。
“……董角。”严九吐出两字,“旧年从墨库去做了抄手,后辞。此人擅在绢背藏线,写戏文刻字,也写……别的字。”
“董角在哪?”朱瀚问。
“下官不知。”严九低头,“他不归我。”
“今日午后,午门火边,会有人去看那卷绢。”
朱瀚道,“若他来了,你看一眼,别说话。”
严九抬眼:“下官看得出?”
“你看得出。”朱瀚收声,“他看你的眼睛,你看他的手。”
严九沉声:“谨受教。”
风略起。中案上的“改门”绢轻轻鼓一线,黑线仍伏。
给事陈述把纸张翻到一页空白,压在绢旁,以防灰落。
火匠半蹲,眼睛顺绢背看案脚榫缝。
门外人潮稀疏,更多的是看一眼便走的官员与杂役。
严九步到火边一步处,站定。目不斜视,仿佛又是那副寻常谨慎的模样。给事陈述记下:“严九至,立定。”
茶色斗笠从人群边缘慢慢往里挤,一直挤到绢边两步处止住。
斗笠下的人身量不高,脊背略驼,袖口极干净。
他并未抬头看火,只在风里用指背轻轻搓了搓拇指与食指——那是抄手才有的习惯。
“那位。”郝对影在火后低声。
朱瀚不动:“再近一步。”
斗笠下的人真的又近了半步。
严九的眼皮微不可觉地抬了一线,又落。
那人便停住,低低一笑,像自言自语:“风不太好。”
“风恰恰好。”朱瀚走出半步,站在绢与火之间,“董角?”
斗笠下的人定住了,笑意还在,声音却有了沙:“王爷认错人了。”
“你走字从来偏右。”
朱瀚语气平平,“绢边的压角你压在‘改’字旁,不在‘门’字旁。”
斗笠缓缓抬起,露出一张削薄的脸,眼白清,眼珠有光。
他看了严九一眼,严九没动。董角笑了一声:“司丞也在。”
“戒指收了没?”严九淡淡。
“收了。”董角答,“不敢戴。”
“你又来做什么?”朱瀚问。
“看火。”董角把手举了一点,指背在风里抖了抖,“下官离火很久了。”
“离火的人容易把字写在背后。”
给事陈述不合时宜地说了一句,自己也讶然。
董角看了他一眼,笑容更薄:“这位小给事,嘴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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