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之人坐在桌前,一夜未动。
直到天将破晓,外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急,却稳。
屋中人脸色同时一变。
“谁?”有人低声问。
没有回应。
马蹄停在门外,接着,是敲门声。
不重,不轻,三下。
屋里一片死寂。
为首之人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亲自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兵马司的人,也不是巡夜校尉。
是个穿着寻常青衫的中年文吏,面容清癯,眼神却极冷,身后只跟着两名随从。
“借个地方,说几句话。”文吏开口,语气温和,却没有商量的意思。
屋里的人都认得他。
户部清吏司,专查旧账。
门被让开。
那一刻,很多人心里都明白——
这不是抓人。
这是点名。
同一时辰,城北旧盐仓的封条被重新贴了一次。
新的。
盖章齐全,文书齐备。
而旧的那道封条,被人小心地揭下,单独收进了一只木匣。
东宫里,朱标看着那只木匣,久久没有说话。
“叔父已经把路铺好了。”他低声道。
顾清萍站在一旁,轻声问:“那接下来呢?”
朱标合上木匣,抬起头。
“接下来,”他说,“就该有人站出来,承认这条路,是谁走过的。”
午后,朱瀚在府中接到消息。
陈述进书房时,神情比往日肃然。
“王爷,城南那边,被点名了。”
“几家?”
“三家明面上的。”陈述顿了顿,“暗里的,还在顺。”
朱瀚点头,没有多余反应。
“还有一件事。”陈述继续道,“昨夜被截下的那箱铁件,已经拆检完了。”
“结果?”
“里面有一枚旧记号。”陈述低声道,“和王爷之前让我们记下的,一样。”
朱瀚终于抬眼。
“送去东宫。”
“是。”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雨后第三日,城中忽然起了一桩“小事”。
城西永安桥下,发现一具浮尸。
仵作很快得出结论:死前服过慢性药物,入水不过是遮掩。
消息传得不快,却精准地传到了该听的人耳中。
朱瀚听到时,正在府中听陈述回话。
“身份查到了?”他问。
“表面上,是个南来行商。”陈述答,“可我们的人认得他。”
“谁?”
“城北盐仓的账房,三年前‘病死’的那个。”
朱瀚手指停了一下。
“尸体上,有没有东西?”
“有。”陈述从袖中取出一小块油布,“在他靴底,缝得极隐。”
朱瀚展开油布。
里面不是账,不是信。
是一枚残缺的旧符号,与他那天封信时落下的印,出自同一体系,却被人刻意磨去了一半。
朱瀚合上油布,神情终于冷了一分。
“这不是警告。”他说。
“那是什么?”陈述低声问。
“求救。”朱瀚道,“也是试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们在逼一个选择。”
当天下午,东宫接连收到三份折子。
内容不同,却指向同一件事——
请清查旧制水工遗留库。
不是弹劾,不是指控,而是“建议”。
太整齐了。
朱标看完,反而没有立刻召人,而是把折子一份一份铺开,对着看了很久。
“这是在逼我动。”他说。
顾清萍看着那三份折子,轻声道:“不动呢?”
朱标抬眼:“不动,死的人会更多。”
他起身,走到窗前,声音低却清楚。
“他们不怕查。”
“他们怕的是——谁来查。”
傍晚,朱瀚被请入东宫。
这一次,不是偏室,而是内书房。
朱标没有寒暄,直接把那块残符放在案上。
“城西桥下的。”
“他在等谁?”朱标问。
朱瀚沉默了一息。
“等我。”他说,“但我不能去。”
朱标一怔。
“你若去,”朱瀚继续,“这件事就成了‘我查’,而不是‘你查’。”
朱标一时没有说话。
内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灯焰不大,却稳,映得案上那块残符边缘的缺口愈发刺眼。
那缺口不是自然磨损,像是被人反复用细器刮过,刻意抹去,却又不敢抹尽,仿佛留下一点痕迹,给真正看得懂的人。
“那他为什么一定要留下这个?”朱标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朱瀚看着那枚残符,没有伸手去碰。“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朱标抬眼。
朱瀚继续道:“他若是想活,只能把线递出来;可递得太明,他活不到见人那一刻;递得太隐,没人敢接。他只能赌——赌有人认得这符号,也赌有人看得懂他留下的方式。”
“所以他死了。”朱标说。
“所以他死了。”朱瀚应了一声,没有回避。
灯下,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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