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看。小荷把窗花小心地夹进课本里。
元旦那天,基地放了假,秦栋难得什么都没干,坐在宿舍里看了一下午旧报纸。
报纸是周明远从车间拿来的,里面有一篇关于新政策落实进展的报道,提到各省都在加快农机技术服务的市场化改革步伐,鼓励多渠道投入、多主体参与。
报道里还援引了几个先进典型的案例,秦栋翻了翻,没有自己。
不急。他把报纸叠好扔进炉子里当引火,明年这时候再看。
元旦过后第三天,秦栋去省农机局领回了培训基地正式改制为省农机技术服务培训中心的批复文件。
新的牌匾当天就挂上了,红绸子一拉,白底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李副局长亲自来揭牌,赵德厚从县里赶来观礼,周世昌、周明远、孙红梅、陈技术员都到了,一群人站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拍了合影。
小荷挤在最前面蹲着,手里举着那个红窗花,笑得眼睛都没了。
晚上在基地食堂办了顿简单的庆功宴,赵德厚端着酒杯找秦栋碰了好几下,说开春之后要把合作范围扩大,不光出场地,还要在培训基地边上建一个配件仓储中心,让培训中心的学员实习的时候直接接触实物供应链。
秦栋跟他碰了杯,仰头干了。
散场后秦栋独自站在院子里吹了会儿冷风,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地上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响。
基地的几排厂房在月光下轮廓清晰,窗户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门卫室还亮着,他站了很久,直到脚冻得发麻了才转身往回走。
经过宿舍楼的时候看见自己那扇窗户还亮着灯——小荷说今晚要写完寒假作业的第一本,不肯睡。
秦栋推门进去的时候,小荷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下巴下面压着作业本,手边摊着一支削了一半的铅笔。
他把妹妹轻轻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把那本作业从桌上抽出来检查了一遍。
算术题全对,造句也都通顺,唯一让老师头疼的地方依然存在——作业本的空白处画满了各种机械草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秦栋平时随口说的那些术语。
他在桌边坐下来,把那些草图一页一页地翻了一遍,然后合上作业本,关了灯。
黑暗里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妹妹细微的呼吸声,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各种计划。
开春之后基地二期招生要启动了,村级培训点的试点要落地,配套的配件仓储中心也要跟赵德厚敲定细节,事情一件比一件大,但每一件他都想清楚了该怎么往前推。
唯一没有写在任何计划里的,是他每天晚上回到这间屋子、看见桌上妹妹摊开的作业本的那一刻,那种踏实的、安静的、无需再多求的感觉。
第二天清早,秦栋把新批复的文件锁进了柜子,换了一身厚棉衣出门去扫雪,小荷跟在他后面裹着棉猴,拿一把小扫帚有模有样地扫台阶。
扫完雪,秦栋站在基地门口看了看新挂的牌子,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转身进了办公室开始列今年春天的工作计划。
开春那天,基地门口的老柳树爆了第一茬绿芽。
秦栋站在树下翻看今年的招生表,第一期改制后的培训中心名额翻了一倍,报名人数却翻了四倍。
孙红梅从办公室探出头喊他接电话,是李长河从公社打来的长途,说村里去年冬闲时已经按照秦栋信里的要求腾出了三间空房,桌椅板凳也备齐了,让秦栋挑个日子回去办挂牌仪式。
下周二。秦栋算了算日程,我带两个教员回去,第一期先给村里培训十五个农机手。
挂了电话他把行程排进台账,又给赵德厚去了电报,确认配件仓储中心三月底前完工,所有事情像齿轮一样咬合着往前转,他习惯性地在每件事后面标注完成节点,笔记本上的红蓝笔迹密密麻麻。
三月中旬,秦栋带着刘铁柱和一名新招的年轻教员回了红星大队。
村口老槐树刚冒新叶,远远就看见一排自行车停在路边,十几个社员围在新建的培训点门口等着。李长河站在最前面,手里卷着一挂鞭炮。
挂牌仪式很短——李长河点了一挂鞭,秦栋把写着红星农机技术培训点的木牌子钉上门框,底下的人鼓了一通掌。
然后直接开课,十五个学员挤在三间屋子里,刘铁柱上台做教学示范,讲的是手扶拖拉机日常保养。
底下的人听得入神,有个中年汉子一直举手问问题,问到最后刘铁柱答不上来了,扭头看秦栋。
秦栋站起来接过话头,一边讲一边拿粉笔在黑板上画示意图,粉笔字写得快,图也画得利索,不到半个钟头把那个问题的前因后果从头讲了一遍。
底下的人听完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提问的汉子带头鼓起掌来。
秦栋擦了擦手上的粉笔灰,心里知道这事成了。
村级培训点只要有人在学、有人在教,自己就能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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