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欣抱着胖胖坐在阳台藤椅上看晚霞的习惯没有变。
那把藤椅坐了两年，扶手被君欣的手肘磨出了两个光滑的凹槽，坐垫也压出了一个固定的弧度。
胖胖从一个小肉团长成了一个更大一点的小肉团，君欣的手臂比以前更酸了，她没有放下来过。
胖胖现在会指着晚霞说“粉色的”，会问“太阳去哪里了”。
君欣说太阳下山了，明天早上还会升起来。
胖胖又问为什么，君欣说因为地球在转。
胖胖又问为什么地球会转。
君欣低头看着怀里这张仰着等答案的小脸，说她也不知道，等他长大自己去看百科全书。
胖胖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答复。
他靠在君欣怀里，脑袋枕着她的锁骨，看着窗外的晚霞一层一层地从橘粉色变成深紫色再变成灰蓝色，眼皮越来越沉，最后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君欣没有马上把他抱回房间，又在藤椅上坐了一小会儿，下巴轻轻搁在胖胖毛茸茸的头顶上。
胖胖十分热衷于学习。
他对世界充满了旺盛的好奇心。
路边看到不认识的东西就指着问，树上结的那个是什莫，花坛里爬的那个是什莫，天上飞的那个是什莫。
问完之后大人回答了，他还要追问为什么。
元君子有一次被他连问了七个为什么，从“为什么天是蓝的”一路问到“为什么我们要呼吸空气”，第七个为什么的时候，元君子打开手机开始查搜索引擎。
查完之后，他照着屏幕念了一段关于大气层和氧气的科普。
胖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阵，元君子以为他在消化那些科学知识，他开口问出了第八个为什么。
元君子把手机递给他，说你还是等长大了自己看百科全书吧。
背着小书包去上早教班的时候他一脸郑重。
小书包是元妈妈给他做的，蓝色的帆布面料，上面用黄色的线绣了一只卡通恐龙，恐龙旁边绣着他的名字，元逸仙。
书包里面装着他的水壶、手帕和一本恐龙图鉴。
水壶是必须带的，手帕是妈妈放的，恐龙图鉴是他自己坚持要带的，说早教班的小朋友可能没有见过恐龙的种类他可以给他们看。
元君子站在门口看着胖胖背着小书包，拉着姚淑女的手，神情庄重地迈着两条小短腿往电梯口走，他觉得儿子不是去上早教班，是去参加一个非常重要的国际会议。
每天回家之后他会把在早教班学到的东西复述给全家人听，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电视柜，面对着沙发上坐成一排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和姑姑，手里拿着一张他在早教班画的画或者做的手工，俨然一个小老师。
有一次他教全家人认识恐龙的种类，把霸王龙三角龙剑龙梁龙翼龙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到翼龙的时候卡了一下，自己纠正了过来。
全家人坐在沙发上认真地听着，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走神。
元爸爸还举手提问，问翼龙是不是恐龙。
胖胖回答说翼龙不是恐龙，是会飞的爬行动物。
元爸爸哦了一声，点了一下头，表情非常严肃。
胖胖还有一个冷酷小帅哥的人设。
在外面不轻易笑。
不轻易让人抱。
不轻易回应陌生人的搭讪。
三楼的张阿姨在电梯里碰到他，弯下腰张开手臂，用那种专门哄小孩的甜甜的声音说胖胖来让阿姨抱抱。
胖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元君子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仰着头看着张阿姨，表情极其平淡，像是在说我不认识你我不能随便让你抱。
张阿姨尴尬地直起腰来，元君子连忙打圆场说这孩子在外面比较认生。
其实胖胖不是认生，他就是酷。
公园里其他小朋友抢他的小铲子的时候他更酷。
一个小男孩趁他蹲在沙坑里堆城堡，走过来一把抽走了他插在城堡旁边当旗杆的小树枝。
胖胖站起来，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跑去跟对方抢。
他就那么站在沙坑里，板着小脸看着对方。
那个小男孩被他看了整整十秒钟，手里的树枝从举着变成了垂着，从垂着变成了放在身后，最后把树枝插回了原来的位置，转身跑开了。
胖胖重新蹲下来，继续堆他的城堡，拍了拍树枝底部的沙子，把它插得更牢了。
早教班的小女孩拉拉他的袖子想跟他一起玩积木。
胖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那只小手，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抽回来，走到积木区的另一头，拿起几块积木自己搭房子。
小女孩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跑去跟老师说胖胖不理她。
老师后来跟元君子反馈的时候字斟句酌，说你们家胖胖各方面都很好就是社交方面稍微有那么一点点酷。
元君子接过胖胖的小书包，嘴上说我们会注意引导的，回到家关上门抱着姚淑女笑了好一会儿，说咱儿子从小就随他姑姑，那个不说话的酷劲儿跟君欣小时候一模一样。
姚淑女白了他一眼说你小心被君欣听到。
元君子立刻收了笑声，条件反射地往走廊方向瞟了一眼。
这个小酷哥的面具只在家人面前崩塌。
崩塌的时候惨烈而彻底，不留一丝痕迹。
姚淑女每天下午去早教班接他，蹲在早教班门口，张开手臂。
胖胖那张板了一上午的小脸在看到妈妈的一瞬间碎裂了，从眼角开始裂，从嘴角开始崩，从每一块强装冷酷的肌肉开始瓦解。
他扑进姚淑女怀里，两条小胳膊搂住她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小脸埋在她肩窝里，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那笑声清脆而密集，像是有人把一整串的风铃同时摇响了。
他在笑的时候露出了两排小小的白牙，上下各四颗，整整齐齐地排在粉色的牙床上。
姚淑女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笑声就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元君子下班回家故意不抱他。
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胖胖正坐在地板上搭积木，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元君子从他身边走过去，绕过他搭了一半的城堡，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
他走了两步，胖胖的目光跟了他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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