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的爆竹声渐渐沉寂,京城街巷里残留的红纸碎屑还未扫尽,满城的喜庆余韵便被一股森严规整的气息悄然取代。正月刚过,朝廷便已传下明诏,国子监开馆讲学之期已定,贡院同步启门核验学籍,整个上京城内,但凡有资格入监读书的学子,无不收拾行装、整理文书,只待吉日一到,便奔赴国子监,开启仕途第一步。
新科得中、获准入监的监生们,早已将告身文书、籍贯路引、笔墨书卷一一备齐,箱笼规整,分毫不敢疏漏。大周朝国子监规矩极严,铁令如山:凡新晋监生,必须本人亲至,当面核验身份、登记入册,不许旁人代报,不许托人通融。若是误了朝廷限定的时辰,哪怕迟了半日,无论身患重病、路途受阻何等缘由,国子监一律闭门不收,学籍当场作废。普天之下,唯有一人能破此规矩——唯有当朝皇子,生父是九五之尊,方能例外宽宥,其余无论家世何等显赫,皆无半分情面可讲。
日子一天天逼近,街上的学子越发意气风发,可藏在京城最偏僻、最脏乱的贫民巷里,杨家却被一层化不开的愁云死死笼罩,上上下下,惶惶不可终日。
杨家的指望,全系在独子杨朔身上。
去年秋闱大考,这个出身边关小县的寒门书生,凭着最后一名的险势,堪堪考中举人。一榜题名,不仅让他拿到了踏入国子监的敲门砖,更是杨家几代人梦寐以求的荣光。本该是举家欢庆、扬眉吐气的日子,从此在乡里抬头做人,不再受冷眼轻贱,可这份荣耀,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拖入了无边深渊。
杨朔自幼体弱,天生一副病骨,常年汤药不离,弱不禁风。自边关小城千里奔赴京城,一路风霜雨雪,车马劳顿,路途艰险,他数次晕厥在途中,险些命丧半路,全靠一口心气硬撑,才勉强抵达帝都。
到了京城,家中盘缠早已耗尽,可科举在即,容不得半分退缩。为了不负全家倾尽所有的供养,为了抓住这唯一的翻身之机,杨朔咬牙狠下心,将最后一点银两尽数拿出,买来药性刚烈的虎狼之药,强行提振精神。他凭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硬撑着走进贡院,昼夜伏案,笔耕不辍,终是不负众望,搏下了这举人身份。
谁也不曾想,大喜之后,便是灭顶之灾。
究竟是那猛药太过霸道,摧垮了他本就孱弱不堪的脏腑;还是科举当日,六皇子亲入贡院清查舞弊,当场杀伐决断,血光四溅,场面惊心动魄,吓破了本就心惊胆战的杨朔——无人说得清。
只知道,科考结束的那一刻,杨朔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直挺挺倒在案前,昏死过去。他是被人用门板抬出贡院的,气息微弱,命悬一线。
杨家人肝胆俱裂,悲痛欲绝。他们倾尽全部家当,在京中四处求医,从太医院告老的老太医,到游走四方的民间名医,一一登门叩拜,跪求药方。可每一位医者见到杨朔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脉息微茫的模样,无不摇头长叹,只道回天乏术,劝杨家早早预备后事,不必再枉费钱财。
十年苦读,一朝中举,眼看便要入国子监登堂入室,光耀门楣。可人若没了,功名、前程、抱负、荣光,尽数化为泡影。
杨朔若是就此离世,杨家多年省吃俭用、呕心沥血的供养,全都付诸东流。一丝希望,彻底破灭。杨家人如何能甘心,如何能咽下这口绝望的血泪。
绝望笼罩着狭小的屋舍,一家人走投无路,终日以泪洗面,束手无策。
就在这生死边缘之际,外出买菜的杨婆子,揣着几个铜板,步履沉重地走在巷口,满心都是绝望。她未曾想,这寻常的一日,竟会遇上改写杨家命运之人。
一位身着道袍的真人,正自城外青风观方向缓步而来,鹤发童颜,仙风道骨,周身气度清逸出尘,正是远近闻名的白鹤真人。
杨婆子本无心攀谈,只低头赶路,尚未开口诉苦,尚未提及家中半分境况,那白鹤真人已然目光沉静,淡淡开口,将她的来历一一说破:家乡远在边关县城,何时入京,现居贫民巷第几间破屋,家中有一刚中举人的公子,如今重病缠身,命在旦夕……桩桩件件,分毫不错,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杨婆子听罢,浑身一颤,惊得魂飞魄散,随即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亮。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只当这是上天垂怜,派来拯救杨家性命的活神仙。
白鹤真人只含笑不语,既不应允,也不拒绝。杨婆子急得泪落连连,死死拽住真人道袍衣角不肯松手,苦苦哀求他随自己回那破败低矮的小宅,救一救家中那只剩一口气的公子。她早已顾不得体面,将家中仅存的几串铜钱、半袋杂粮,甚至头上仅有的一支铜簪、腕上一只粗玉镯,全都捧了出来,几乎是将全部家当尽数奉上,只求真人出手相救。
真人终究松了口,随她入了陋巷寒舍。入屋之后,他只略一搭脉,便取出自带银针,手法快如闪电,刺入杨朔周身几处大穴,又取出一粒丹光隐隐的药丸,以温水化开,缓缓灌入他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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