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赵家集,寒气还没散尽,但空气中已经弥漫起了一股子柴油燃烧后的焦糊味和扬尘的土腥气。
陈本铭一大早就来到了镇政府大院。
站在办公楼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科技园三期工的上几面迎风招展的中建旗帜,还有进进出出的重型卡车,热火朝天的场面前,心里却是一点豪情壮志都提不起来,反而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自从尹正国在玲珑山客家庄被人捅了以后,这镇政府大楼就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一样,空荡荡的,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慌的死寂。
陈本铭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那叫一个苦不堪言。
他现在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刚学会狗刨的人,突然被扔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里。
这短短一两月,李若男,邹江,林灿,先后进了医院,而尹正国也被捅了……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
陈本铭裹紧了身上的夹克,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赵家集这一二三四把手的位置,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了?谁坐谁倒霉?非死即伤啊。”
现如今,镇里的领导班子几乎全军覆没,硕果仅存的,竟然只剩下他这个综治办主任。
赶鸭子上架,不当这个家还不行。
虽然科技园的施工有省里派来的中字头专业团队负责,不用他操心技术问题。
但这个临时一把手,负责的是从中协调、后勤保障,还有最头疼的——维稳。
尹正国的事儿在镇里影响太大了。
镇里的老百姓现在看谁都像贪官,稍微有点不顺心,或者施工噪音大一点占的补偿慢一点,就会有人在背的里戳着陈本铭的脊梁骨骂娘。
这活儿,累死累活不说,关键是一点油水都没有,全是雷。
陈本铭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有气无力的准备上楼。
刚走到楼梯口,正巧碰到了正准备往外走的林雪。
林雪穿着一身白色羽绒服,手里还提着一个硕大的不锈钢保温桶,看样子沉甸甸的,正冒着热气。
两人一照面,林雪的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显然没想到会这么早就在楼道里碰上陈本铭。
“陈……陈主任,早啊。”林雪有些尴尬的把保温桶往身后藏了藏,打了个招呼。
陈本铭停下脚步,目光在那只保温桶上扫了一眼,鼻子抽动了一下,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鸡汤味。
“早。”陈本铭指了指她手里的东西,明知故问道,“小林,这大清早的,提着这么大个桶,是……要去哪儿啊?”
林雪脸一红,支支吾吾的说道:“那个……我……我准备去县里,看一看我哥。”
这是打算先斩后奏,翘班去医院。
正说着,一辆车开进了大院,停在了楼下。
车门推开,邹显辉从驾驶室里走了下来。
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眼窝深陷,胡子也没刮干净,年纪轻轻的却一脸沧桑。
一下车,抬头看到陈本铭正堵着林雪,神情也是微微一僵,显得有点慌张。
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他是镇长的孙子,女朋友是李若男的秘书,两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开溜,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陈本铭看着这一对有点不知所措的年轻人,心里的那一丝官威,突然就散了。
并没有生气,更没有摆出领导的架子批评两人无组织无纪律。
相反,一种同病相怜的无奈和心酸涌上心头。
“行了,别藏着掖着了。”
陈本铭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温和说道:
“去吧,去吧。林副镇长是咱们镇的榜样,见义勇为受了那么重的伤,你们去照顾照顾,也是应该的。”
转过头,看着走过来的邹显辉,语气变得有些沉重,问道:“显辉啊,邹镇……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有好转吗?”
一提到这件事,邹显辉强撑着的精神顿时垮了下来。
低下头,看着脚尖,声音沙哑的喃喃说道:
“还是那样……命虽然是保住了,但是……医生说,脑溢血造成的后遗症有点严重,半边身子没知觉。想要完全康复……也不是没可能,但这个过程,会很漫长。也许……以后都离不开人了。”
陈本铭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确切的消息,他还是觉得一阵唏嘘。
邹江这个老黄牛,辛苦了一辈子,眼看着要退休享福了,却摊上这么一档子事。
这也意味着,邹江的政治生涯,算是彻底画上句号了。怕是要提前病退了。
但陈本铭此刻并没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更没有那种以后没人管我了的窃喜。
看着眼前这两个愁眉苦脸的年轻人,打心底里,头一次觉得,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关头,他们这帮还留在镇里的人,如果不团结在一起,那赵家集的天,恐怕真要塌了。
“唉……”
陈本铭走上前,拍了拍邹显辉的肩膀,又看了看林雪,语重心长的说道:“都不容易。去吧,路上慢点开车。镇里的事儿,有我顶着呢,你们不用操心。假,我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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