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连续下了几天,仿佛苍天也在为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垂泪。
雨水冲刷着天中渡城墙上的血污,却冲不散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混合的死亡气息,反而让一切变得更加泥泞湿冷。
城墙内侧,一段相对完好,暂时未被战火直接波及的垛口下方,挤满了人影。
他们不是预备队,只是轮换下来短暂休息的士兵。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以及雨水敲打在盔甲和青石上的单调声响。
李狗儿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砖,蜷缩在一个角落里。
他原本是个渔夫的儿子,家住离江下游的一个小渔村,被征召入伍不过半年。
此刻,那张原本被江风烈日磨砺得黝黑的年轻脸庞,只剩下一种透支后的惨白与麻木。
身上的皮甲破损了好几处,左臂胡乱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那道被妖族骨爪擦过的伤口,带来阵阵钝痛。
机械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雨水浸得有些发软还沾着血污的粗面饼,低下头,用尚且完好的右手,一小块一小块地掰下来。
塞进嘴里,费力地咀嚼,吞咽。
味道?
早已尝不出来了。
吃东西,只是为了维持这具身体还能继续挥动刀,仅此而已。
吃着,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脚下混合着血水与泥浆的地面。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兵正靠着墙,发出沉重的鼾声。
哪怕只是这片刻的安宁,也的抓紧时间陷入了沉睡。
更远处,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咬着牙任由医官给他重新包扎。
额头上全是冷汗,却死死忍着不发出声音。
从万妖王那声“全军出击”的咆哮撕裂夜空的那一刻起,这场围绕天中渡的攻防战,就再也没有停止过哪怕一息。
战斗,杀人,或者被杀。
这就是过去几天里,所有守城士兵生活的全部。
时间失去了意义,白天与黑夜的界限模糊不清,只有一轮又一轮仿佛永无止境的冲锋与反击。
神经时刻紧绷着,肌肉因为长时间的挥砍格挡而酸痛欲裂。
精神在血腥与死亡的刺激下,从最初的恐惧愤怒,逐渐变得麻木,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听到命令就向前,看到妖族就挥刀。
离江,这条曾经被视为北祁最可靠屏障的天险,在妖族面前,其最重要的“防御”作用正在被极大地削弱。
妖族拥有操控离江妖兽的能力,他们可以借助水势,从难以预料的角度发动袭击。
更可怕的是,妖族那完全不计伤亡悍不畏死的冲锋方式,使得任何精妙的防御工事,最终都不得不回归到最原始最残酷的兵力消耗与血肉搏杀上来。
而这条沿着离江北岸铺开的漫长防线,更是将这种消耗战的残酷性放大到了极致。
无论是北祁还是妖族,双方都几乎没有战略纵深可言。
北祁的兵力被牢牢钉在了一道单薄的城墙和有限的滩头阵地上,妖族则被宽阔的江面和北祁的远程火力限制在登陆场附近。
没有迂回,没有奇袭。
只有面对面的、硬碰硬的、用生命去搏的绞杀!
对于北祁而言,他们不能退,甚至不能出现任何一个可以被妖族稳固占领的口子。
一旦让妖族在江北站稳脚跟,建立起稳固的桥头堡,后续的援兵和物资就能源源不断地涌入。
届时,妖族就能以点带面,逐步蚕食。
北祁这看似漫长的防线将会从这一点被彻底撕开,整个战局将急转直下,再无挽回的可能。
所以,只能打!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将妖族死死地挡在城墙之下,滩涂之上!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争。
撤退,就意味着家园沦丧,种族灭亡。
李狗儿吞下了最后一口干硬的面饼,那粗糙的质感刮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饱腹感。
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看了一眼旁边依旧在酣睡的老兵。
眼中闪过一丝羡慕,随即又化为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嘶哑的呼喊声从上方传来,穿透了雨幕:
“丙字营!丙字营的人!补充西三段缺口!快!妖族又上来了!”
命令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散了这短暂的宁静。
沉睡的老兵猛地惊醒,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一把抓起了靠在墙边的长矛。
断腿的士兵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试图站起来,却被医官死死按住。
李狗儿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湿冷空气,用右手撑着地面,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
活动了一下僵硬疼痛的左臂,弯腰捡起了那把刃口已经崩了好几处的制式战刀。
刀身很沉,上面沾满了已经变成黑褐色的血痂。
没有去看周围的同伴,也没有去想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只是默默地跟着其他被点到的士兵一起,沿着湿滑的石阶,一步一步向着那火光与血光交织的城墙上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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