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的虚云皇城再次打开,天光大亮,依旧是那条宽阔的五十丈 皇城主街,两排杏黄旗子迎风招展,市井喧闹。
大榆树下卖桂花糖水的刘二依旧在骂吵闹的知了,依旧重复着脱下草鞋往树上砸的动作。
小和尚玄昙有些害怕,往金蝉身后躲了躲,小声说道:“师父……这里有好多恶鬼……”
金蝉爱怜的摸摸他的脑袋,轻叹了一声,念诵:“我知此终生,未曾修善本;坚着于五欲,痴爱故生恼。以诸欲因缘,坠堕三恶道;轮回六趣中,备受诸苦毒。”
“这世间恶念落地成行,必然牵引苦果,业报流转,永无停歇之日。”
小和尚懵懂的抬头:“是说这些恶鬼自作自受的意思吗?”
金蝉笑:“是 ,也不是。”
小和尚更懵了,金蝉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道:“去吧!超度他们,即便有罪,也偿还够了。”
玄昙懂事的没再追问,就在桥边的大榆树旁坐下,刚把鞋捡回来的刘二看见来了个小和尚,乐呵呵的掀开摊子,舀了一碗甜水,递给玄昙:“小和尚,来,给你碗糖水喝。”
玄昙望了望他,又望望他端着的桂花甜水,这双手干过粗活,覆盖着一层层风霜磋磨的痕迹,呈现一种酱色的粗糙,瓷碗白净,糖水上飘着一层晒干的桂花,望着十分清凉。
手的主人半弯着腰,脸上挂着一种哄小孩式的微笑,见玄昙不动,以为小和尚不敢接,又把碗往前递了递:“不要钱!白给你喝的!”
玄昙看着他,突然觉得十分伤心,眼泪就掉了下来,一边哭一边说:“大叔,你是不是很痛苦啊?你别难过,我现在就帮你解脱出来。”
刘二莫名其妙:“都说的啥啊?咋一句都听不懂。”
玄昙白净的胖脸哭得眼泪汪汪,原地坐好,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开始诵经。
刘二愣在原地,直起腰来,见不远处站着三个人,正静静的看着他,那个干瘦的和尚看他的目光很奇怪,像厌恶,又像怜悯。
稚嫩的诵经声回荡在耳畔,伴随着沉闷的响声,皇城的大门被打开,是征战武安国的国主回来了,大军凯旋,刘二下意识就要挑起摊子去迎接,但脑子里却突兀的响起一个声音。
“你想起来了吗?”
想起什么?要想起什么?刘二愣住,就停顿的这么一会儿,手脚却已经动了起来,挑起摊子就要往皇城门口跑,好像这套动作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已经熟悉到身体比思维更快做出反应。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破开了,那小和尚的诵经声一阵一阵的钻进去,越钻越深,被反复清洗的记忆此刻如同潮水一般顺着破口涌了出来,充斥进他的脑袋。
“啊啊啊!!!”
刘二的眼睛瞬间变成血红一片,捂着脑袋大声嘶嚎,无尽的痛苦海浪一样将他淹没,痛得他浑身抽搐,眼中淌出血来。
他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他已经死了!死在皇城的雨夜里,被妖化的儿子咬伤之后同化,思维混乱,在那个昏暗的雨夜里吃人,被国主亲手斩下了头颅。
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昏暗的皇城,暴雨如注,漫天黑云,压城欲摧,雷声轰鸣,闪电的亮光照亮皇城,也照亮了国主的脸。
他看到国主的白衣上沾满了血,看到国主通红的眼睛,看到国主泪流满面,更看到了国主举起了手中的剑,朝着他决绝的斩下。
剑光明亮,头颅滚落在雨水里。
在那之前,他的儿子被裕王殿下选中,移植了一缕半妖血脉,获得了修行的资格,他欣喜若狂,以为福运天降。
之后国主下令,要将他们体内那丝移植的血脉重新剥离,他不舍毁掉儿子唾手可得的前程,于是将儿子悄悄藏匿,不料好好的儿子突然妖化,咬伤他之后逃离,他也因此被同化成吃人的妖鬼。
他死之后,灵魂没能去转生,而是被拘禁在这方世界里,一遍又一遍,不断的重复演绎着这段过往,一遍又一遍的死去又重来。
记忆可以被清洗,可以被封印,但痛苦却只会一次一次的累加,当刘二想起了自己已死的事实,千万次死亡带来的痛苦也随着记忆一起苏醒,令他痛苦万状,几欲发狂。
“我死了……我已经死了!啊啊嗷——”刘二嚎啕大哭,浓郁的黑气从体内滚滚而出,又迅速变成猩红之色,猩红的煞气中,刘二的形貌在极快的变化,瞳孔变红,长出獠牙,不过三息之间,竟然已经化作一只煞气极重的厉鬼!
皇城之中,被囚禁千年的灵魂纷纷清醒,想起自己已死的事实,痛苦万状,一时间城中到处都是猩红的血雾,厉鬼哭啸之声刺得耳膜生疼。
玄昙脸上的眼泪更多了,紧绷的小脸显得十分难过,那些厉鬼凄厉的哭声就在耳畔,随着他念诵经文的声音扩散,小小孩童身后再次显出一尊大佛虚影,佛目低垂,悲悯的俯瞰一切。
小和尚还不懂得什么是因果轮回,只是单纯的觉得这些魂魄被困在这里,不断重复死去的过程太过痛苦。
或许他们生前并不算什么大恶之辈,只是出于私欲,出于侥幸,出于从众。
觉得自己只不过犯了一点点小小的错误。
觉得自己加诸在李扶风身上的恶意只是微小的一点点,不过是生活不如意的一个发泄点,国主仁慈,必然不会为这么一点点恶意去责怪他们。
于是这些微小的恶意一点点汇聚,最终变成压在李扶风身上的一座大山。
可当这座大山压向自己,才惊觉是如此的沉重,压得万死难消其怨。
皇城中厉鬼哭嚎与诵经声交融,红色的怨气弥漫,无数怨魂挣扎不休,那些从玄昙口中吐出来的经文汇成一条金色的海,轻柔的拂过冤魂的身躯,温暖的消融他们胸中的恨意。
金色的光雨降落,厉鬼的哭声渐消,逐渐化为飞灰。
玄昙依旧双眼紧闭,脸上泪痕未干,稚嫩的声音有些发哑,身后的大佛虚影更显慈悲。
金蝉轻叹一声,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
一切行无常,生者必有尽;不生则不死,此灭最为乐。
诸受悉是苦,一切行无常;诸法无我,涅盘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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